工廠開工一個月後。
威廉士食品公司的廠房,已經徹底褪去了諾蘭鋼鐵廠那蕭瑟、廢棄的舊貌。
二十台嶄新的、由蒸汽驅動的巨型銅鍋,在生產車間裡整齊排列,如同二十個沉默而威嚴的巨人。
工廠的五十名生產線工人在「節拍生產法」的鐘聲下,有條不紊地高效運轉。
機器的轟鳴,工人的號子,與燉牛肉那霸道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獨屬於工業時代的熱血交響曲。
辦公室里,凱薩琳將一份剛剛完成的月度財務報表,放在了艾倫的桌上。
她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先生,請過目。這是我們公司第一個完整月的財務報告。」
艾倫拿起報表翻看。
上面的數字,清晰地記錄著這個新生商業體的驚人脈動。
「……銷售總額:九千三百二十美元。」
「……原料及生產成本:三千八百一十五美元。」
「……薪酬及運營支出:一千三百四十四美元。」
「……戰略投資(注資大都會肉類聯合公司):三千美元。」
凱薩琳指著最下方那個用雙線標出的數字,聲音里充滿了欣喜。
「扣除所有成本和那筆重要的戰略投資後,我們公司在第一個月的帳面,實現了……一千一百六十一美元的淨利潤。」
這個數字看似不多。
但凱薩琳和艾倫都明白它背後的含義。
在完成了固定資產投入和戰略布局後,公司非但沒有虧損,反而第一月就開始盈利!
也證明了艾倫所有的前期決策,都是正確的。
因為如果去除和比爾開公司的三千美元那麼淨利潤就是。
四千一百六十一美元。
一個月!
這個數字利潤,已經不是簡單的「賺錢」了,這是一台正在瘋狂運轉的印鈔機。
「很好。」艾倫將報表放下。
「這證明我們的基本盤已經造好了。瓊斯,通知下去,所有參與了上個月生產的工人,每人發2美元獎金。凱薩琳,你和辦公室的員工5美元。米勒,你的安保團隊也一樣。」
這個獎勵超出所有人預期的,立刻讓整個辦公室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歡呼。
艾倫的臉上也露出了喜悅的表情。
畢竟公司是他一人所有,公司掙的錢就基本等於他的錢。
就在大家高興的時刻,蓋博先生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喜悅,反而充滿了憂慮。
他將一個看起來有些眼熟,但又很陌生的罐頭,「砰」地一聲,放在了艾倫的桌上。
「艾倫,出事了。你看看這個。」
艾倫見狀好奇的拿起那個罐頭。
它的形狀、大小,幾乎和自己的「標準紅標」一模一樣。
但上面的標籤印刷得粗製濫造,畫著一個可笑的、齜牙咧嘴的廚師頭像,文字寫著「克羅夫特美味燉肉」。
最關鍵的是它的封口,雖然也在模仿艾倫的機械滾邊,但工藝粗糙,接縫處甚至能看到細微的縫隙。
「這是誰做的?」
「一個叫塞拉斯·克羅夫特的傢伙。」
蓋博先生氣憤地說道。
「我打聽過了。他以前是個焊錫工,你的無鉛罐頭搶了他的生意,他一直懷恨在心。不知道他從哪裡偷學了你的技術,也弄了個作坊,開始模仿你的產品!」
「模仿,是成功者必然會收到的讚美。」
艾倫的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畢竟抄襲這種事情後世他可見太多了。
「他的品質如何?」
「品質?狗屎一樣!」蓋博先生不屑地說道。
「我打開嘗過,裡面的肉又干又柴,湯汁淡得像刷鍋水!但是艾倫,他有一個最致命的武器!」
「價格。」
艾倫替他說了出來。
「沒錯!就是價格!」
蓋博先生一拍大腿,有些恨恨的說道。
「你們的『標準紅標』,零售價是五十美分。而他只賣二十五美分。足足一半的價格!鮑厄里區的那些窮苦人家分不清什麼品質不品質,他們只看哪個更便宜!這幾天我的銷量已經明顯下降了!」
凱薩琳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價格戰。這是最低級,也是最有效的商業競爭手段。先生,如果我們不應對,他會像蛀蟲一樣慢慢侵蝕掉我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中低端市場。」
「應對?怎麼應對?」
瓊斯在一旁忍不住問道。
「難道我們也降價?那我們的利潤怎麼辦…我們這麼多工人的薪水怎麼辦?」
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艾倫的身上。
艾倫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用手指在那罐粗劣的仿冒品上,輕輕地敲擊著。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了,臉上帶著一絲令人費解的微笑。
「不要驚慌,這個克羅夫特先生的出現,對公司來說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不是壞事?」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的。」
艾倫站起身,走到了黑板前,拿起粉筆。
「恰恰相反,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因為,他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個將我們的產品,真正升級為『品牌』的絕佳的機會。」
他看著自己的核心團隊,開始闡述他的「反圍剿」戰略。
「首先,我們絕對不能降價。」
他用粉筆,重重的在降價上畫下了一個X。
「價格,是我們的尊嚴,也是我們品質的底線。一旦我們開始和對手在泥潭裡打滾,我們就已經輸了。」
「他不和我們比品質,我們也絕不和他比價格。我們要打的是一場名為『認知』的戰爭。」
「凱薩琳。」他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我需要你立刻找人為我們的『威廉士食品公司』以及罐頭,各自設計一個獨特的品牌視覺標誌。
從今天開始,我們所有的產品,無論是紅標還是金標,都必須在罐身、頂部和底部的位置,全都印上這兩個標誌。」
「同時,在標籤上印上一句話——『唯一的,威廉士』。並在下面附上一行小字:『請認準正品商標,謹防危害健康的劣質仿冒品』。」
「第二則是GG。」艾倫繼續說道。
「我要你拿上兩百美元,去城裡所有主流的報紙上,連續刊登一個星期的GG。」
「GG的內容,不用自吹自擂我們的味道有多好。而是要像一篇科普文章一樣,去『教育』市場。告訴所有的紐約市民,傳統的鉛焊罐頭對他們和孩子有多大的危害。
要告訴他們,一個乾淨的工廠,對於食品安全有多麼重要。我們不提任何競爭對手的名字,我們只樹立標準。一個關於『健康』和『安全』的最高標準。」
「第三,便是渠道。」艾倫看向蓋博先生。
「蓋博先生,我需要你和我們所有的零售商聯合起來。公司將免費為你們提供一批宣傳海報和傳單,上面會詳細介紹如何分辨真假威廉士罐頭。
我還會給你們一個額外的銷售折扣,條件是你們必須把這些海報,貼在你們店鋪最顯眼的地方。」
「我要讓我們的合作夥伴,成為我們品牌戰爭中最前線的士兵。」
一套由「品牌視覺識別」、「市場認知教育」和「渠道陣地鞏固」組成的立體化的品牌戰略,從艾倫的口中清晰地展現出來。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被這套聞所未聞的打法給徹底震住了。
按照他們的傳統思維,應對降價的唯一方法,就是降價。
但艾倫,卻為他們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他不是在反擊,而是在升維。
「這位克羅夫特先生,以為我們只是在做一門賣燉牛肉的生意。」
艾倫放下粉筆,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他錯了。」
「我們做的是販賣信任的生意。」
他看著窗外,那座正在全力轟鳴的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