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威廉士食品公司的辦公室里，煤油燈依舊亮著。
艾倫和凱薩琳正對著一張巨大的紐約及周邊地區地圖，進行著激烈的討論。
黑板上，寫滿了各種數字——工廠的極限產能、現有訂單量、資金儲備，以及一個用紅色粉筆畫了三個圈的刺眼詞。
原料缺口。
「先生，情況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嚴峻。」
凱薩琳的語氣非常嚴肅，她指著帳本。
「比爾先生的供應已經達到了極限。我聯繫了城裡另外三家規模較大的肉類批發商，他們的報價，比我們從比爾先生那裡拿貨，平均要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如果我們接受，我們的利潤率將被壓縮。」
「他們是在聯手絞殺我們。」
艾倫的表情很平靜，畢竟這種事他有想到過。
「我們突然成了紐約最大的牛肉買家，打破了他們多年來的默契和利潤平衡。他們想在我們壯大之前，就把我們扼殺在搖籃里。」
「那我們該怎麼辦？」
凱薩琳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憂慮。
「他們控制著紐約幾乎所有的肉源，如果不同意我們或許需要從更遠的地方夠買，成本會更高。」
艾倫當然清楚那些人的能量。
「當然，所以我們不能在他們的規則里玩。」艾倫的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我們要做的，是創造一個新的規則。凱薩琳，你認為我們是應該自己建立一個採購和屠宰部門，還是應該想辦法，把比爾先生，變成我們的人？」
這是一個經典的商業戰略問題：縱向整合，還是戰略外包。
「自建部門，優勢在於百分之百的控制權。」
凱薩琳立刻進入了分析師的角色。
「所有的利潤都歸我們自己，而且不會有被背叛的風險。但劣勢也很明顯：時間。建立一個新的屠宰場，招募和培訓足夠多的熟練屠夫，打通和上游農場的關係，這至少需要三到六個月。而我們的工廠，等不了那麼久。」
「沒錯。」艾倫點點頭。
「而與比爾先生深度合作，」
「優勢在於速度。他有現成的團隊、經驗和渠道，可以立刻投入戰鬥。劣勢在於他畢竟是一個獨立的商人，我們無法完全控制他。如果未來有更大的買家，用更高的價格來挖他……」
「所以，我們的方案，必須讓他無法被挖走，也根本不想離開。」
艾倫的嘴角，勾起了一絲自信的弧度。
「我要讓他賺得比任何時候都多，同時又把他和我，變成真正的利益共同體。」
「凱薩琳，幫我草擬一份文件。一份關於成立一家新公司的合作備忘錄。」
第二天，艾倫帶著這份文件，再次來到了比爾的倉庫。
倉庫里，氣氛有些壓抑。
比爾正因為原料價格被人聯手抬高而大發雷霆，看到艾倫，他煩躁地擺了擺手。
「艾倫，別催了！不是我不給你供貨，是那幫該死的批發商，他們聯起手來不給我活路！再這樣下去別說你的工廠，就連我這個倉庫都得關門。」
「比爾，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艾倫將那份文件，放在了比爾面前那張油膩的桌子上。
「我給你帶來了可以開啟反擊的東西。」
「什麼東西？」
比爾疑惑地拿起文件。
「一份成立新公司的計劃書。」艾倫緩緩說道。
「我提議由你和我共同出資，成立一家肉類加工與貿易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大都會肉類聯合公司』。」
「合資成立公司？」
「沒錯。」
艾倫開始闡述他的計劃。
「第一，關於出資。比爾，將你現在的肉鋪和這個倉庫的所有有形資產——包括租約、設備、工具，以及你手下這二十多個熟練的屠夫團隊，全部注入新公司。我們請城裡最公正的評估師來估價，我猜大概值兩千美元。這，就是你的股份。」
「而我將以現金的方式，向這家新公司，拿出三千美元注資！這筆錢，將作為公司的啟動資金和擴張資本。」
比爾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他意識到，這可能會是改變他一生的事情。。
「第二則是關於股權。」
「新公司成立後，總股本是五千美元。其中，我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你占百分之四十。」
聽到這裡，比爾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這樣的話他將失去自己生意的控制權。
艾倫也看出了比爾臉色變化，立刻拋出了最關鍵的一條。
「但是……我雖然是大股東，但除非重大事情外並不會隨便插手公司經營。我將和你簽署一份不可撤銷的協議，只要不侵犯到我的權益，那麼我將確保你有生之年在公司的日常經營和管理上的權利。也就是說，在這家新公司，你比爾，才是真正說了算的老闆。」
比爾徹底被搞糊塗了。
艾倫這又是給他錢，給他訂單，占了大股，卻又主動放棄公司經營權利？
這不合邏輯！
「艾倫……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要的很簡單。」
艾倫看著他的眼睛，無比真誠地說道。
「比爾，我懂怎麼做罐頭，怎麼管理工廠，怎麼把東西賣給第五大道的有錢人。但是我不懂怎麼分辨一頭牛的好壞，不懂怎麼和那些狡猾的農場主打交道，更不懂怎麼管理一群桀驁不馴的屠夫。這些是你的專長，我如果外行指揮內行，那這家新公司必死無疑。」
「我放棄部分投票權，就是要告訴你，我絕對信任你的專業能力。我需要的，不是一個聽我話的下屬，而是一個能獨當一面，為我守住原料陣地的強大的盟友。我需要你像一個真正的老闆一樣，充滿動力的去為我們共同的事業戰鬥。」
這番話，徹底擊垮了比爾的內心。
這是傳說中，士為知己者死的尊重和信任啊。
「還有第三點，關於我們的合作模式。」
艾倫繼續加碼。
「新公司成立後，將是威廉士食品公司未來十年內，唯一的、排他性的原料供應商。我們之間實行成本加成定價，我保證公司永遠有百分之十五的穩定利潤。而你，則必須保證將你全部的產能，優先都用來供應我的工廠。」
「比爾，好好算一算這筆帳。」
艾倫的聲音，充滿了誘惑。
「你不用再擔心任何風險，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你將手握三千美元的現金，去和那些批發商打價格戰。你背後，是我這家日進斗金的工廠給你輸血。你將成為紐約最大的屠宰場老闆，賺著比以前多十倍的錢，而且，你還是公司的管理者。告訴我，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好的合作嗎？」
沒有。
比爾知道，絕對沒有了。
艾倫給他的，不是一份合同，而是一個他做夢都不敢想的，通往事業巔峰的康莊大道。
他所有的風險，都被艾倫用資本對衝掉了。
所有的夢想，都被艾倫用一份精妙的股權設計給實現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名為敬畏的情緒。
「艾倫……」
他站起身，向艾倫伸出了手，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
「你不是猛虎，是撒旦。一個讓人心甘情願，把靈魂賣給你的魔鬼。」
「不，撒旦是敵人對我的稱呼，對於朋友和盟友來說，比爾你應該稱我為『赫爾墨斯』」
艾倫微笑著，與他緊緊地握手。
一個以艾倫的資本和遠見為後盾，以比爾的專業和網絡為前鋒的強大聯合體，就此誕生。
在紐約肉類市場上的那些老牌批發商們，為他們聯手抬價，成功「遏制」了一個新興採購商而沾沾自喜的時候。
他們絲毫沒有察覺到，一頭由資本武裝起來的，更為飢餓、更為兇猛的巨獸，已經磨利了它的爪牙，準備將他們連皮帶骨地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