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
與華盛頓那充滿了政治博弈和上流社會浮華的氛圍不同,米勒中士的戰場,依舊在那些混雜著汗水、酒精和不滿情緒最接地氣的地方。
在收到艾倫的指示後,他沒有立刻去尋找卡特中尉。
一隻警惕的魚是不會咬任何一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魚餌的。
他需要一個更自然的場景。
根據他幾天的觀察和從那些酒友口中套出的情報,米勒鎖定了卡特中尉一個固定的習慣。
每周至少有兩次,卡特中尉會在午餐時間獨自一人離開軍營,前往總督島渡輪碼頭附近的一家,名為「老舵手」的牛排館就餐。
那是一家體面但並不奢華的餐廳。
顧客大多是往來的船長、商人,以及一些不願在軍官食堂里隨波逐流的、有獨立思想的軍官。
這裡就是米勒選定的釣魚場。
這天中午,米勒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粗呢外套,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那道長長的傷疤,讓他看起來更添了幾分軍人的肅殺之氣。
他提前來到了老舵手牛排館,選了一個靠近門口,但又不起眼的座位。
他沒有點主菜,只點了一杯黑咖啡,然後拿出了一份當天的報紙,安靜地讀了起來。
大約十二點半,一個穿著筆挺軍裝、身姿挺拔的年輕軍官,準時地推門而入。
這正是愛德華·卡特中尉。
卡特中尉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他徑直走向一個靠窗的單人座位。
在他經過米勒的桌子時,米勒「不經意地」將手中的報紙,滑落在地,剛好落在了卡特的腳邊。
「抱歉。」
米勒起身,準備去撿。
「沒關係。」
卡特中尉很有風度地彎腰,撿起了報紙遞還給米勒。
就在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卡特中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看到了米勒身上那種,只有經歷過戰火洗禮的軍人才有的獨特氣質。
「您是……軍人?」
「是的,米勒。」
「曾經在第二龍騎兵團服役。」
米勒接過了報紙,對著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人點頭禮。
「失敬了,中士先生。」
「我是愛德華·卡特,您是參加過墨西哥戰爭的英雄。」
卡特中尉立刻立正,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米勒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滄桑的笑容。
「英雄不敢當。」
「只是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幸運兒罷了。中尉先生,如果不介意我能請您喝一杯嗎?能在這裡遇到一位像您這樣,還保留著軍人榮譽感的年輕人很不容易。」
這番話,既恭維了對方又表明了自己的老兵身份,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卡特中尉欣然接受了邀請,坐在了米勒的對面。
「中士先生,您退役後就在紐約生活嗎?」
「是的。和一群老夥計,一起做點小生意,勉強餬口。」
米勒的回答,半真半假。
「不過,最近我們這些老傢伙,都有些睡不著覺。」
「哦?為什麼?」卡特好奇地問道。
「因為戰爭。」
米勒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中尉先生,我們和那些在報紙上搖旗吶喊的政客不一樣。我們知道戰爭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我們知道,一個士兵在戰場上最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能填飽肚子的熱飯和能保護自己後背的戰友。」
這番話,立刻引起了卡特中尉的共鳴。
他的臉上,也露出了憂慮的神色。
「您說得太對了,中士。」
「現在的募兵處,全是些什麼都不懂的年輕人。他們以為戰爭是一場光榮的冒險。可他們不知道飢餓、寒冷和疾病,比敵人的子彈要可怕一百倍。」
「所以,我們這些老傢伙,坐不住了。」米勒看著他,緩緩地說道。
「我們沒錢沒勢,上不了戰場。但我們想用自己這輩子積攢下來的一點經驗和人脈,為前線的士兵們做點實事。」
「做點實事?」
「是的。」
米勒從隨身的皮包里,拿出了兩個罐頭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一個是標準紅標,另一個則是包裝更為精美的特級金標。
「比如,解決他們吃飯的問題。」
卡特中尉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個罐頭上。他認出了那個盾牌標誌。
「這是……威廉士食品公司的罐頭?」他有些驚訝,「我聽過它。據說味道非常不錯。」
「它不僅僅是不錯,中尉先生。」
米勒的語氣,充滿了自豪。
「它乾淨、安全、無需烹煮就能食用,而且能保存兩年以上。它是一種……戰略物資。」
他將金標的那個,推到了卡特面前。
「這是我們一個合作夥伴,威廉士先生,專門為軍隊改良的軍用口糧。我們這些老兵都嘗過,我們一致認為如果當年的墨西哥戰場上我們能有這個東西,傷亡至少能減少三成。」
卡特中尉被這番話吸引了,他拿起了那個罐頭仔細地端詳著。
「中士先生,您今天來找我,恐怕不只是為了請我喝酒吧?」
他是個聰明人,已經察覺到了這次偶遇並非偶然。
「看來瞞不過您,中尉先生。」米勒坦然地承認了。
「我,以及我背後的那些愛國商人和老兵們,需要一個幫助。」
「我們知道,想把這麼好的東西送上軍隊的採購名單有多困難。我們也知道,軍需處里有些人並不關心士兵們吃的是什麼,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口袋裡能裝進多少金子。」
這番話刺中了卡特中尉的痛處。
「我們需要一個真正關心士兵,有勇氣有擔當,並且不畏懼強權的軍官,來做我們的推薦人。」
米勒的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們需要一個人,把這份樣品,和它背後所代表對前線士兵生命的尊重,呈遞到真正能做出決斷的人面前。」
「根據我們打聽到的消息,整個紐約軍需處,只有一個人符合我們所有的要求。」
「那就是您,卡特中尉。」米勒一字一句地說道。
卡特中尉的心,跳動起來。
他被米勒這番充滿了信任和期許的話,給深深地打動了。
因為這正是他一直以來,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
「可是……我只是一個中尉。」卡特有些猶豫,「我的報告,根本到不了里德將軍的桌子上,就會被哈德森上校給攔下來。」
「所以,您需要一些助力。」
米勒將那個厚厚的信封從皮包里拿出,不動聲色地放在了桌子底下,卡特中尉的膝蓋旁。
「中尉先生,我們這些老兵和商人都明白一個道理。想辦成一件正確的事,有時候也需要一些不那么正確的手段。這裡面是五百美元。它不是賄賂,這是我們『愛國者同盟』,為您提供的特別活動經費。」
「您可以用它,去打通關係。或者用它去收買哈德森上校身邊的人,確保您的報告能夠繞過他。總之,怎麼使用它由您決定。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讓里德將軍,親眼看到並且親口嘗到,這個能改變戰爭後勤格局的東西。」
卡特中尉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
他能感覺到膝蓋旁那個信封的厚度,和他所承載的巨大的風險與誘惑。
「你們……你們這是在讓我進行一場豪賭。」
卡特的聲音,有些乾澀。
「是的。」
米勒沒有否認,而是直接承認,但換了說辭。
「一場為了成千上萬士兵的生命,也為了您自己的前途和理想而進行的豪賭。我們相信,西點軍校的畢業生從來不缺少賭上一切的勇氣。」
說完,米勒站起身,再次向卡特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樣品和經費,我都已經送到。如何決斷全憑您自己。告辭了,中尉先生。」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了牛排館。
卡特中尉獨自一人,坐在座位上,久久沒有動彈。
面前放著那個代表著未來的罐頭。
膝邊還有那個代表著巨大風險的信封。
他的內心,也正在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
最終,他緩緩地將那個信封,悄悄地滑進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然後拿起那個金標罐頭,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艾倫的第一顆釘子,已經成功的楔入了聯邦軍隊那慢慢腐朽的體制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