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陰雲並未如普通民眾想像的那樣,立刻帶來毀天滅地的炮火。
相反,在最初的喧囂過後,整個國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介於和平與戰爭之間的僵持狀態。
雙方都在瘋狂地招募、訓練新兵,籌集物資,為一場誰也無法預料規模的長期戰爭,進行著準備。
這種「備戰」的氛圍,為艾倫的計劃提供了最完美的溫床。
紐約,總督島海軍基地附近的一家小酒館裡。
這裡是普通士兵和低級軍官們,在短暫的閒暇里,用酒精麻痹自己、發泄不滿的地方。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啤酒、汗水和菸草混合的刺鼻味道。
米勒中士穿著一身最不起眼的舊衣服,獨自一人坐在吧檯最角落的位置。
他不像其他人那樣高聲喧譁,只是安靜坐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黑麥啤酒,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對話。
他在這裡已經待了三天了。
三天的時間,和那一千美元的情報經費,讓他和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混成了臉熟。
大家都以為他只是一個退役後找不到工作,靠著一點微薄資金度日的可憐老兵。
「嘿,中士!」
一個臉頰通紅的年輕下士,端著酒杯湊了過來。
「又一個人喝悶酒呢?怎麼,還在想墨西哥的那些小妞?」
「哈…不不不,我是在想,我們當年在墨西哥吃的軍糧,是不是和你們現在吃的一樣,都像豬食。」
米勒笑著,順手為這個下士也點了一杯。
「豬食?中士,你這簡直是在侮辱豬!」
下士一屁股坐了下來,開始大倒苦水。
「你是沒見過我們現在吃的醃牛肉,那上面泛著綠光!還有硬餅乾,我發誓,上次比利那傢伙,用它把一隻老鼠都給活活砸死了!」
「看來軍需處的那幫老爺們,還是老樣子啊。」
米勒不動聲色地引導著話題。
「現在管事的是誰?還是當年那個胖得流油的史密斯上校?」
「史密斯?他早調走了!現在管我們後勤的是哈德森上校。一個比史密斯還要貪婪一百倍的混蛋!」
下士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顯然對這個人很不滿。
「他自己頓頓都吃從法國運來的牛排喝香檳,卻給我們吃發霉的餅乾!我們都懷疑他把軍費全都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沒人管管他嗎?」
「管?誰敢管?誰能管?」
下士冷笑一聲,顯然對這件事不抱希望。
「不過,倒是有個不怕死的愣頭青,天天想著跟上校對著幹。」
「哦?」米勒的眼睛不著痕地亮了一下。
「就是那個卡特中尉。西點軍校畢業的天才,聽說在學校的時候,成績比格蘭特將軍還好。人倒是正直,就是腦子一根筋。天天寫報告說軍糧質量有問題,說供應商提供的裝備不合格。結果呢?報告交上去就石沉大海,一點回音都沒有。哈德森上校早就把他當成眼中釘了。要不是看在他老師是里德將軍的份上,估計早就把他踢到鳥不拉屎的前線去了。」
卡特中尉,里德將軍。
米勒在心中默念著這兩個名字。
也許自己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了。
沒有再多問,他只是和那個下士繼續喝著酒,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軍旅舊事。
當天晚上,米勒就將他搜集到的所有情報都匯報給了艾倫。
「愛德華·卡特中尉,西點軍校高材生,為人正直,富有理想,但因不願同流合污,在軍需處備受打壓。」
艾倫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分析著這個人的性格畫像。
「他的上級是貪婪腐敗的哈德森上校。而他的後台,或者說他尊敬的師長是紐約防區的總指揮官,里德准將。一個傳聞中鐵面無私的老派軍人。」
「先生,」米勒問道,「我們下一步,是直接接觸這個卡特中尉嗎?」
「不,還不到時候。」艾倫搖了搖頭。
「一條還沒上鉤的魚,我們不能驚動他。在接觸他之前,我們的另一條戰線必須先取得進展。」
……
數百英里之外的華盛頓特區。
這座作為國家心臟的城市,此刻正被一種戰爭前夕特有的狂熱和焦慮所籠罩。
穿著各式軍裝的軍官、行色匆匆的政客、以及從全國各地湧來的戰爭投機商,擠滿了威拉德酒店的每一個角落。
凱薩琳租下的,是酒店三樓一個帶小陽台的豪華套房。
她沒有急於去拜訪任何人。
而是嚴格地遵從艾倫的指示,先將自己變成了這座城市社交圈裡的一個「話題」。
她先是花費重金,從城裡最好的花店,訂購了最新鮮的玫瑰,將套房的客廳布置得如同一個優雅的巴黎沙龍。
然後,她又通過酒店的禮賓司,以一種非常私人化的名義,向國會山和陸軍部的數十位重要人物,以及他們的夫人,發出了一份製作精美的請柬。
請柬上沒有提任何商業合作,只說一位來自紐約的企業家,謹以其公司最引以為傲的『烹飪藝術結晶』,為正在為國操勞的領袖們,獻上一份來自北方的敬意與支持。
而真正讓這份請柬,變得與眾不同的是凱薩琳讓禮賓司的司長,在私下裡,「不經意地」向那些他相熟的議員助理們,透露的幾個關鍵詞。
「……是的,就是那個征服了蒂爾福德商行的威廉士先生……」
「……聽說,那種罐頭,是完全無鉛的,絕對安全……」
「……我親眼看到了樣品,包裝得像珠寶一樣,上面印著『將軍特供』的金色標籤……」
好奇心,是打開權力之門最好的鑰匙。
兩天後在這間小小的套房裡,舉辦的「品鑑會」,取得了超乎想像的成功。
雖然真正到場的大人物不多,只有七八位國會議員和兩位陸軍部的後勤上校。
但他們每一個人在品嘗過那份用銀質餐具呈上的「特級金標」燉牛肉後,都露出了和當初蒂爾福德先生,如出一轍的震驚表情。
「我的上帝!這真的是罐頭嗎?」
「難以置信!我們前線的士兵,如果能吃上這個士氣至少能提升一倍!」
「威廉士先生……我記住這個名字了。他是一位真正的愛國者!」
凱薩琳以她無可挑剔的禮儀和談吐,周旋在這些大人物之間。
她不談訂單,不談價格,只談品質,談安全,談這份食物對於提升軍隊戰鬥力的「戰略價值」。
當品鑑會結束,她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時,酒店的侍者,送來了一份新的信函。
信函的封口,用的是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火漆印。
「奧布萊恩小姐,」侍者恭敬地說道。
「克拉克參議員的首席助理,剛剛派人送來的。參議員閣下邀請您和您背後的威廉士先生,於明天上午前往他的辦公室一敘。」
凱薩琳接過那份薄薄的,卻又重若千鈞的信函,她的心因為激動而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知道,艾倫的「高空斬首」計劃,最關鍵的一步已經成功了。
當晚,一封加急的電報,從華盛頓發往了紐約。
電報的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數語:
「魚已咬鉤,參議院,明日一起。——凱薩琳。」
艾倫收到電報時,正在辦公室里,研究著紐約的地圖。他看完電報,臉上露出了平靜的微笑。
他拿起另一封空白的電報紙,寫下了一行字,遞給了身旁的米勒。
「中士,」他說道,「現在,是時候去見見我們那位『正直』的卡特中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