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查爾斯·里夫斯達成那份脆弱的運輸同盟後,艾倫並沒有放鬆。
因為他很清楚,紐約批發商聯盟的反擊很快就會到來。
所以必須在這短暫的和平期,為自己鍛造出一把更鋒利,能用在全新戰場上的武器。
這天下午,艾倫的酒店套房,迎來了一位與他之前見過的所有生意人都截然不同的客人。
「威廉士先生,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芝加哥紀事報的專欄作家,福勒先生。」
股票經紀人布萊克伍德一本正經的介紹著他身邊的男人。
艾倫看著眼前的福勒。
他約莫四十多歲,身材高瘦,穿著一件滿是褶皺的呢絨外套。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神因為長期的酗酒而顯得有些渾濁,身上混合著劣質威士忌、廉價雪茄和舊報紙油墨的味道。
「你好,威廉士先生。」
福勒的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容,他環顧了一下這間豪華的套房,語氣輕佻。
「看來東部的資本家,確實比我們西部的泥腿子要會享受得多。說吧,尊貴的先生,你花大價錢把我這個快被趕出報社的酒鬼請來,是想讓我為你寫一篇傳記嗎?歌頌你是如何從一個窮小子,變成一個剝削工人的大老闆的?」
面對這帶刺的開場白,艾倫沒有生氣。只是笑了笑,為福勒倒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
「福勒先生,我請你來不是為了歌頌我。恰恰相反,我是想請你去討伐一些我們共同的老朋友。」
「老朋友?」
「是的。」艾倫將酒杯推到他面前。
「比如賓夕法尼亞鐵路的董事們,或者紐約中央鐵路的股東們。我想,對於這些人,你應該比我有更多的話想說吧?」
福勒端起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射出了銳利的光芒。
「我讀過您幾年前寫的那篇關於鐵路土地贈款的系列報導,福勒先生。」
艾倫拿起酒杯不緊不慢地說道。
「那是我見過最精彩,最深刻的調查文章。你用最詳實的數據揭露了那些鐵路寡頭,是如何利用國會的贈地法案,空手套白狼般攫取了數以百萬英畝的國有土地,並最終形成了壟斷。」
隨即艾倫語氣一轉,帶上了惋惜。
「可惜啊,那樣一篇偉大的文章,最後卻被那些主流的大報聯手封殺了。」
「他們有的是錢,威廉士先生。有錢,就能讓所有的報紙都變成他們的喉舌。」
福勒的語氣充滿了憤世嫉俗的怨恨。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艾倫看著他,緩緩說道。
「因為我也有錢。而且我也願意花錢來買您的筆,買您的憤怒,買您那顆尚未被酒精完全腐蝕的正義之心。」
他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計劃書,放在了桌上。
「我正在和東部鐵路聯盟,進行一場戰爭。他們正在用最卑劣的手段,企圖扼殺我在芝加哥的合作夥伴,查爾斯·里夫斯先生,和他的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
「里夫斯?」福勒顯然知道這麼個人。
「那是個值得尊敬的傻瓜,一個敢於向風車發起衝鋒的堂吉訶德。」
「沒錯。」艾倫點點頭,「而我現在需要你,福勒先生,來做傳頌這位堂吉訶德的吟遊詩人。」
「我要你去寫他的故事。去寫一個固執的理想主義者,是如何為了『公平運費』這四個字而與整個行業的黑暗,戰鬥了半輩子的故事。」
「還要你繼續去揭露那些鐵路寡頭,是如何用資本、人脈和骯髒的後台交易,來打壓每一個敢於挑戰他們的對手的故事。」
「把你這輩子,所有想寫卻因為害怕和壓迫,而不敢寫的那些東西全都寫出來吧。寫成一個系列,一個能讓整個芝加哥都為之震動的系列。」
福勒靜靜地聽著。
他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艾倫所描述的,正是他夢寐以求卻又遙不可及的理想。
「寫出來?然後呢?」
不過冷靜下來後,他冷笑著反問。
「讓我那膽小如鼠的主編把我的稿子扔進壁爐里嗎?威廉士先生,你太天真了。現在的媒體都只是資本的走狗。」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準備連你的報社一起買下來。」
艾倫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炸彈。
連一旁作陪的布萊克伍德,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你說什麼?」
福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芝加哥紀事報。」艾倫說道,「我調查過了。它現在瀕臨破產,它的老闆正急於把它當成一個包袱給甩掉。買下它需要多少錢?一萬美元?還是兩萬?」
他轉向布萊克伍德:
「布萊克伍德先生,明天,你去和它的老闆談。我要拿到這家報社的所有權。」
然後,他又將目光轉回到了已經徹底呆住的福勒身上。
「等我成為這家報社的新主人。我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會任命一位新的主編。而你,福勒先生,將成為這家報社的首席調查記者。」
「我將為你開設一個全新的專欄,名字就叫『鐵軌下的真相』吧。
在這個專欄里,你有不受任何干涉的編輯自由。
只要你的文章是真實能拿出證據的,那麼,無論你的敵人是誰,有多麼強大,我和這家報社都將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福勒,這個半生失意,被酒精和現實折磨得玩世不恭的男人,在這一刻徹底被擊潰了。
他看著艾倫,這個比他年輕二十歲的男人,這個來自東部的神秘的資本家。
對方給他的不僅僅是一份薪水,一個工作。
而是一把重新擦亮的,復仇的利劍。
一個讓他能實現畢生理想的舞台。
「威廉士先生……」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烈酒仿佛點燃了他心中那團即將熄滅的火焰。
「你到底是誰?魔鬼?還是上帝派來的使者?」
「我只是一個商人,福勒先生。」艾倫微笑道,「一個相信輿論的力量,甚至超過相信金錢的商人。」
他向福勒,伸出了手。
「那麼,加入嗎?」
福勒看著那隻手,愣了許久。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如同野狼般,充滿了鬥志和殘忍的笑容。
他用力的握住了那隻手。
「您得到的將不僅僅是一份合作協議,威廉士先生。」
他的聲音沙啞,但卻充滿了力量。
「您得到的,將是我的全部。」
當福勒帶著一種重獲新生的氣勢離開酒店後,布萊克伍德才開口說話。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解。
「威廉士先生,我必須得說這是一步非常……奢侈的棋。」
「為了發表幾篇文章就買下一家報社。這筆投資從商業回報的角度看並不划算。」
「誰說我只是為了發表幾篇文章?」
艾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芝加哥的萬家燈火。
「布萊克伍德,你要記住。一家報社,它印刷的從來都不是新聞。它印刷的是人們腦中的『現實』。它塑造的是公眾的情緒。」
「而公眾的情緒,一旦被點燃,將是一種比任何鐵路,任何銀行都更強大,也更可怕的武器。」
艾倫已經集齊了發動這場戰爭所需要的所有武器。
資本,運輸,輿論。
三位一體。
接下來,就是讓整個美國,都來欣賞一場,由他親自導演的,名為「螞蟻斗大象」的精彩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