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愛國者投資公司。
時間在湯姆·海耶斯那台老舊,滴答作響的掛鐘聲中過得異常緩慢。
做空戰爭債券的指令,已經下達了兩天。但整個市場,依舊沉浸在一片虛假的樂觀情緒之中。
報紙上,全是關於麥克萊倫將軍,即將「光復」里奇蒙的吹噓之詞,因此戰爭債券的價格並沒有降低。
「還沒有消息嗎,湯姆?」
艾倫的語氣聽上去很平靜,但從他頻繁敲擊著桌面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一絲不耐。
「噢…尊敬的BOSS,耐心點。」
海耶斯這位經歷過無數次牛熊的老手,顯得比艾倫更有耐心,他正閉著眼靠在椅子上,仿佛睡著了。
「市場的狂熱就像一場高燒,它總有退燒的那一刻。」
「第一批從前線傳回來的消息,永遠是政客寫給民眾看的宣傳稿。我們要等的,不是那個。」
「那我們在等什麼?」
「我們在等,真實的東西。」
海耶斯的眼睛,依舊沒有睜開,而是緩緩開口解釋。
「比如一份比平時長得多的傷亡名單。或者,一封來自前線醫院的緊急藥品求援信。又或者是一張,要求增派援軍的軍事調動令。」
「這些東西,才是戰爭的本來面目啊BOSS,您應該知道的。」
艾倫當然清楚,但是前世他根本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所以難免有些急躁。
與此同時,數百英里之外的維吉尼亞半島。
這裡,沒有報紙上的英雄和凱歌。
只有連綿不絕的陰雨,和一片能將人的鞋子和靈魂,都一起吸進去的沼澤。
聯邦陸軍的士兵們,像一群被遺忘的可憐耗子,蜷縮在泥濘,充滿了積水的戰壕里。
空氣中,瀰漫著火藥、血腥、泥土和疾病混合的味道。
無處不在的蚊子,像一團團黑色的旋風,瘋狂地折磨著這些年輕的生命。
「下士。」
一個名叫約翰尼,來自布魯克林區的年輕新兵,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身邊的老兵說道。
「我發誓,就算我們不被那些南方佬的冷槍打死,也遲早會被這裡的蚊子給活活抬走。」
「閉上你的嘴,小子。」
被稱作下士的,是一個叫卡門的老兵。
他的臉上,滿是疲憊和麻木。
「戰爭,可不是在紐約中央公園裡散步。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至少,我們今天的晚餐,還算不錯。」
「你是說……這個?」
約翰尼從他那潮濕的,滿是泥污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個,印著藍色盾牌標誌的鐵皮罐頭。
「對,就是這個。」
卡門下士的眼中,露出了一天之中,難得的一絲光彩。
「小子,你才來,沒嘗過去年的軍糧。那種能把你的牙都硌掉的硬餅乾,和鹹得能齁死一頭騾子的醃豬肉。跟那些比起來,這個東西,簡直是上帝的恩賜。」
說著將其稍微加熱了一下,然後兩人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撬開了罐頭。
一股肉香和蔬菜香氣的味道,瞬間在陰冷的戰壕里,瀰漫開來。
周圍幾個,正在啃著冷硬餅乾的士兵,都忍不住投來了羨慕的目光。
「嘿,卡門!是威廉士的罐頭嗎?」
一個士兵咽著口水,忍不住問道。
「我用我明天的半磅醃肉,換你一勺那該死的肉湯!怎麼樣?」
「滾蛋!」卡門笑罵了一句。
約翰尼用勺子舀了一大勺,那混合著肉塊和濃稠湯汁的,燉牛肉,送進了嘴裡。
下一秒,他就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哇喔……」
他發出了滿足的,長長的嘆息。
「這……這是真正的食物。有肉,有土豆……嘗起來,就像我媽媽在星期天做的味道一樣。」
「他們都說,做這個罐頭的那個老闆,叫威廉士。」
卡門下士也吃了一口,臉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聽說他是個真正的愛國者。在紐約,一個人就干翻了一整個黑幫。不管那些傳聞是真是假,我只認一點。一罐這個東西下肚之後,能讓你重新感覺自己像個人。而不是一個,在泥地里等死的畜生。」
就在他們享受著這戰場上,片刻的溫馨時。
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從前方的交通壕里,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
「撤退!快!向後方陣地撤退!」
傳令兵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怎麼回事?!」
卡門下士一把抓住了他。
「不是說,我們今天要發動總攻嗎?」
「總攻,是個屁!」
傳令兵的臉上,滿是淚水和泥污。
「我們中了埋伏!南方佬早就在高地上挖好了工事!我們的人,一衝上去,就成排成排地倒下。麥克萊倫將軍他又……他又猶豫了!他下令全線停止進攻!」
「我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兄弟們,躺在那片開闊地上,流血等死!」
這個消息,像道寒流一樣,瞬間熄滅了戰壕里所有的溫暖。
……
紐約,華爾街。
湯姆·海耶斯的辦公室里,那台私人的電報機,突然像瘋了一樣,瘋狂地響了起來。
一個年輕的交易員,一把撕下了那長長的紙帶,稍微看了一下翻譯後的大概內容,他的臉上滿是震驚。
「海耶斯先生!威廉士先生!」
他發出的聲音都產生顫音。
「華盛頓陸軍部急電,剛剛傳遍了整個交易所!」
「麥克萊倫將軍,半島戰役進攻受挫。我軍在里奇蒙城外,遭遇頑強抵抗,傷亡慘重!」
海耶斯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衝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如同炸了鍋一般的交易所大廳。
看到交易所中央那塊巨大的黑板上。
代表著「聯邦五年期戰爭債券」的那一欄價格,在記錄員顫抖的手中,數字開始像瀑布一樣,瘋狂地向下跌落!
那根代表著虛假、樂觀情緒的支柱,在這一刻,被前線傳來的真實炮火,給徹底轟塌了。
「BOSS。」
海耶斯轉過身,看著得到消息剛剛趕來的艾倫。
「我們贏了!」
他在一張紙上,飛快地計算著。
「債券的價格,已經跌了超過百分之十。我們那個試探性的空頭頭寸,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已經為我們,帶來了超過五千美元的利潤。」
艾倫沒有去看那個數字。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穿過了華爾街的喧囂,穿過了維吉尼亞的陰雨。
落在了那個,正蜷縮在戰壕里吃著公司生產的罐頭,名叫約翰尼的年輕士兵身上。
「這不是利潤,湯姆。」他輕聲說道。
「這是戰爭的代價。」
「今天,我們只是證明了,我們的情報,比這條街上的所有人都更值錢。」
片刻之後,艾倫眼中的仁慈被取代,露出了見血鯊魚般的冰冷光芒。
「真正的狩獵,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