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城市煤氣公司的總部，坐落在華爾街一棟不起眼的灰色花崗岩建築里。
這裡沒有銀行的宏偉，也沒有交易所的喧囂，但從這裡延伸出去的地下管道，卻像城市的血管，為整個曼哈頓的夜晚輸送著光明。
下午三點，艾倫那輛由四匹黑馬拉著的四輪大馬車準時停在了大樓前。
這輛馬車本身就是一張無需言語的名片，宣告著主人的財富與地位。
艾倫走下馬車，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羊毛西裝，剪裁合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凱薩琳跟在他的身後，她換上了一身同樣色系的職業套裙，手裡拿著一個記錄著公司資料的皮質文件夾。
「艾倫，我還是覺得有些……緊張。」在踏上台階前，凱薩琳輕聲說，「我對煤氣一無所知。」
「你不需要懂煤氣，凱薩琳。」艾倫的聲音很平靜，「你只需要記住，今天我們來這裡不是來學習工程技術的。我們是來學習如何觀察，觀察權力是如何在牌桌上流動的。」
公司的董事會會議室里，長長的紅木桌旁已經坐滿了人。
大多是上了年紀的男人，頭髮花白，神情倨傲。他們是紐約最古老的一批家族的代表，他們的財富，建立在這座城市最基礎的公共事業之上。
當艾倫和凱薩琳在坦普頓行長的引導下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這些目光里混雜著好奇、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各位先生，下午好。」坦普頓行長為眾人介紹道，「這位，就是我們帝國銀行的主席，也是城市煤氣公司的新股東，艾倫·威廉士先生。」
「威廉士先生。」公司的董事長，一位名叫阿斯特的家族老人，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歡迎加入我們這個小小的俱樂部。說實話，我們都很驚訝，像您這樣一位專注於罐頭和藥品的實業家，會對我們這些埋在地下的鐵管子感興趣。」
「阿斯特先生，我對所有能為紐約帶來光明和進步的事業都感興趣。」艾倫微笑著回答，他在坦普頓為他預留的位置上坐下。
隨後會議開始了，議題和艾倫預想的一樣枯燥乏味。更換一段老化管道的預算，與市政府關於街道開挖許可的扯皮，以及下一季度的煤炭採購價格。
董事們在這些問題上爭論不休，每個人都想為自己代表的家族，多爭取一點利益。艾倫一言不發，他只是靜靜地聽著，觀察著。
凱薩琳則在他的授意下，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她記錄的不是那些財務數字，而是每個人的發言習慣，他們的利益訴求，以及他們彼此之間那微妙的眼神交流和權力關係。
艾倫的沉默，讓在座的老傢伙們感到有些不自在。這頭剛剛闖進他們領地的年輕雄獅，似乎比他們想像的更有耐心。
終於，在會議即將結束時，阿斯特董事長將目光轉向了艾倫。
「威廉士先生，作為我們的新夥伴，不知道你對公司未來的發展有什麼好的建議？」這是一個禮節性的問題，也帶著一絲試探。
「讓各位見笑了，我其實並不懂煤氣。」艾倫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是在剛才聽各位討論時，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可能會影響我們所有人利潤的問題。」
「哦？」
「是關於煤炭。」艾倫說，「我聽說，公司目前所有的煤炭，都來自於賓夕法尼亞的同一家供應商。而且，採購價格似乎比市場價要高出百分之五。」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阿斯特董事長咳嗽了一聲，「威廉士先生，這是我們與老朋友之間的長期合作協議，它保證了我們供應的穩定性。」
「穩定性，不應該用更高的成本來換取。」艾倫的回答很直接，「尤其是在戰爭時期，每一分錢都應該花在刀刃上。」
他看了一眼凱薩琳。凱薩琳立刻會意，她站起身將一份文件，遞給了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各位先生。」艾倫繼續道，「我的另一家公司，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最近剛剛開闢了一條從俄亥俄州到紐約的煤炭運輸專線。俄亥俄的煤炭質量不比賓夕法尼亞的差，但因為運輸成本更低，它的到岸價格，將比我們現在的採購價至少低百分之十五。」
「我的提議很簡單。」艾倫看著阿斯特董事長，「我建議，公司成立一個新的採購委員會引入競爭機制，讓我們用更低的價格買到更好的煤炭。我相信，這符合我們在座每一個人的利益。」
這個提議，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這潭死水。
董事們面面相覷。
他們當然知道阿斯特與那家賓夕法尼亞煤炭供應商之間的利益輸送。但這是他們這個圈子裡，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現在，這個年輕人在第一次董事會上，就毫不留情地將這個秘密撕開了一個口子。
阿斯特董事長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威廉士先生，你的提議很好。但是，更換供應商是一個重大的決定，我們……需要時間來研究。」
「當然。」艾倫點點頭，「我很有耐心。」
他站起身，會議已經結束了。
「坦普頓先生，凱薩琳，我們走吧。」
當他們走出那棟大樓，重新坐上馬車時。凱薩琳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艾倫，你剛才……是在向他們所有人宣戰。」
「不，凱薩琳。」艾倫搖了搖頭，「我只是在行使我作為一個股東的權力，也是在教會那些老傢伙們一個全新的遊戲規則。」
「在我的世界裡，效率和利潤，高於所謂的人情和關係，除非成為我的同伴。」
馬車緩緩地駛過華爾街，向著第五大道的方向駛去。
「感覺怎麼樣？」艾倫問。
「很……刺激。」凱薩琳回答，「我好像有點明白，你說的資本是什麼了。它不是帳本上的數字，它是一種……改變規則的力量。」
「你學得很快。」艾倫笑了，「那麼總裁小姐。現在，讓我們回到自己的戰場上去吧。」
他將一份文件遞給了她。「這是克拉克參議員，剛剛最新發來的電報。」
凱薩琳打開電報，上面寫著：
「匯報時間已定，下周三上午十點，國會山。陸軍部長、外科總監及總統醫療顧問將親自出席。——托馬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