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紐約港。
「波斯號」郵輪那巨大的單煙囪噴吐著濃厚的黑煙,在拖船的牽引下緩緩靠岸。碼頭上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海水的咸腥、煤煙的苦澀和人群的喧囂。
艾倫站在專為頭等艙乘客準備的出口處,與周圍焦急等待的人群相比,顯得格外鎮定。
凱薩琳站在他身旁,為他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大衣領口。
「艾倫,你何必親自來接他?」凱薩琳輕聲問,「以你現在的身份,派坦普頓的助理來或許更合乎規矩。」
「不,凱薩琳。」艾倫搖了搖頭,「對付一匹驕傲的野馬,你必須讓他第一眼就看到那個,能馴服他的人。這很重要。」
舷梯放下,旅客們魚貫而出。很快,艾倫就看到了他的目標。
里斯·格里菲斯。
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英式粗花呢旅行套裝,與周圍行色匆匆的美國人格格不入。
他身材清瘦,面色因為長途航行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淡褐色的眼睛卻異常銳利,仿佛帶著審視意味,掃視著眼前這個陌生而嘈雜的新大陸。他的手裡只提著一個簡單的皮質手提箱,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一種毫不掩飾的傲慢。
「格里菲斯先生?」艾倫主動迎了上去,「歡迎來到紐約,我是艾倫·威廉士。」
里斯·格里菲斯停下腳步,他上下打量著艾倫,似乎對這位「伯樂」的年輕感到些許意外。
「威廉士先生。」他的英語帶著純正的謝菲爾德口音,清晰而冷淡,「看來你就是那個,遇到了『幼稚』難題的美國人了。」
這句帶刺的開場白,讓一旁的凱薩琳都感到些許不快,但艾倫卻絲毫不在意。
「很高興我的『幼稚』難題,能將您這樣一位天才,從三千英里之外的舊大陸請來。」艾倫微笑道,「這位是我的事業夥伴,凱薩琳·奧布萊恩小姐。她會為您安排好在紐約的一切事宜。」
凱薩琳上前一步,優雅地伸出手。「格里菲斯先生,一路辛苦了。我們為您在阿斯特公館預定了房間,您的行李會有專人送達。」
格里菲斯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凱薩琳的手指,便收了回去。
「我不需要休息,威廉士先生。我更想儘快看一看你們的難題,然後拿上我的顧問費,買下一班最早返回利物浦的船票。說實話,我對你們這個城市的空氣並不太適應。」
「我理解。」艾倫點點頭,他的耐心好得驚人,「不過,在談論工作之前,我認為我們有必要先共進晚餐。畢竟,再複雜的難題,也不能在空著肚子的情況下討論,不是嗎?」
當晚,在德爾莫尼科餐廳最安靜的私人包間裡。
艾倫沒有急於展示弗蘭克的圖紙,甚至沒有提「步槍」或者「彈簧」這些詞。他與格里菲斯的談話,從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和一份法式焗蝸牛開始。
「我仔細拜讀過您在皇家礦業學院期刊上發表的那篇,關於錳鋼合金的論文。」艾倫的語氣,像是在進行一場平等的學術探討,「您在其中提出的,關於在鋼材中加入錳元素,可以極大提升其韌性和耐磨性的理論,非常……富有啟發性。」
格里菲斯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光芒。那是他最得意,卻也最不被理解的心血。
「看來威廉士先生,您不僅僅是個商人。」
「我只是一個對能讓鋼鐵變得更強大的技術,抱有敬意的學生而已。」艾倫繼續道,「論文中,您提到了一個觀點,即通過控制冷卻過程中的溫度梯度,可以改變合金內部的晶體結構。倫敦的那些老先生們似乎對此持保留意見,但我認為,您的邏輯更具說服力。」
這番話,精準地搔到了格里菲斯內心最癢的地方。他的驕傲,源於他的才華不被認可。而艾倫,正以一種最專業,也最真誠的方式,給予了他這種認可。
格里菲斯的話匣子被打開了。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那些大膽的冶金學理論,從貝氏體相變談到固溶強化。
凱薩琳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位英國天才那冰冷的外殼,正在艾倫那不動聲色的引導下,一點點地融化。
第二天一早,一列掛著威廉士公司標誌的專列車廂,載著艾倫、凱薩琳和格里菲斯,駛向了康乃狄克州。
當格里菲斯走進先鋒公司那間充滿了機油和煤灰味道的鍛造車間時,他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種特有的挑剔和審慎。
弗蘭克·科爾和西拉斯·布萊克伍德早已等候在那裡。
「格里菲斯先生。」弗蘭克沒有多餘的客套,他指著工作檯上的一堆東西,開門見山,「這就是我們的『幼稚』難題。」
工作檯上,整齊地擺放著三十幾根斷裂的彈簧,旁邊,是唯一一根經過上百次測試而倖存的樣品。
格里菲斯沒有說話,他戴上一副白手套,拿起一截斷裂的彈簧,走到車間明亮的光線下,仔細地觀察著斷口。然後,他又拿起了那根「倖存」的樣品,用指甲在上面輕輕地彈了一下,側耳傾聽著那清脆的迴響。
車間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這位來自舊大陸的天才的審判。
許久之後,格里菲斯放下了樣品。
「你們的鍛造工藝很粗糙。」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依舊不客氣,「淬火的溫度控制,簡直像是在碰運氣。」
西拉斯的臉瞬間漲紅了,剛想反駁,卻被弗蘭克用眼神制止了。
他轉過身,看著弗蘭克和西拉斯,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工程師對另一個工程師的認可。
「帶我去看你們的鋼材。」
在原料倉庫,格里菲斯拿起一塊來自賓夕法尼亞的鋼錠,只看了一眼就搖了搖頭。
「問題不出在你們的手藝上。」他做出了最終的診斷,聲音裡帶著一種宣判般的意味,「是這堆鐵本身就有問題。它的硫和磷的含量太高了,就像一個天生就患有骨病的嬰兒。無論你們用多麼高明的技術去鍛鍊它,它的骨頭也永遠是脆的。」
他看著艾倫,仿佛在看一個異想天開的瘋子。
「你把我從三千英里之外叫來,威廉士先生,」他拿起那截斷裂的彈簧,「就是為了解決一個,從一堆劣質的鐵礦石開始,就已經註定失敗的問題。」
艾倫看著他,臉上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我把你請來,格里菲斯先生,正是因為我知道,以我們現有的材料,這個問題註定失敗。」
他走到格里菲斯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請你來,是想讓你親眼看一看,我的工匠們擁有怎樣的決心,我的工廠擁有怎樣的潛力。」
「現在,你看到了。」艾倫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車間裡迴響。
「我需要的,不是一個來評判我們失敗的顧問。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帶領我們,親手點燃屬於我們自己的,能煉出黃金般鋼鐵的爐火的領路人。」
他向格里菲斯伸出了手。
「告訴我,格里菲斯先生。你,願意接受這個挑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