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伸出的手懸停在空中。
里斯·格里菲斯沒有回應。
這位來自謝菲爾德的天才冶金學家只是深深地看了艾倫一眼，然後轉過身，徑直走回了那堆陳列著三十幾次失敗的樣品台前。
他拿起那唯一一根倖存的彈簧，用指尖細細地摩挲著，仿佛那不是一截彎曲的鋼絲，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寶。
弗蘭克·科爾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剛想開口打破這僵局，卻被艾倫用一個平靜的眼神制止了。
「空談是廉價的，威廉士先生。」格里菲斯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冷硬如鐵，「在看到你們的爐子、工具，以及你們能承受的失敗極限之前，我不會做出任何承諾。」
他放下了手中的彈簧，目光掃過整個車間。
「帶我參觀一下工廠。」他對弗蘭克說道，「每一個角落，每一台機器我都要看。」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對於弗蘭克和首席工匠西拉斯來說，是一場充滿了煎熬的考驗。格里菲斯像一個最挑剔的審查官，巡視著先鋒公司的每一個角落。
「水力鍛錘？噢天哪，你們還在用這種中世紀的玩意兒？」
他指著那台依靠河流動力驅動的巨大鍛錘，毫不留情地批評，「它的力量輸出根本不穩定，每一次捶打的力度都存在偏差。用它來處理精密零件，無異於讓一個醉漢來做外科手術。」
「車床的精度太差。」
他走到機加工車間，用手指划過一台車床的導軌，「主軸的晃動超過了千分之五英寸。用這種東西，你們永遠也造不出圖紙上那個需要精密嚙合的齒輪組。」
「還有你們的工人。」他看著那些正在賣力幹活的工匠們，「他們很有力氣，也很勤奮。但技術還停留在經驗和感覺的層面上。」
每一句評價都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刺在弗蘭克和西拉斯最痛的地方。
但兩人都強忍著沒有反駁，因為他們知道，格里菲斯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直到傍晚，當格里菲斯視察完最後一個角落後，他才對身處辦公室的艾倫說道：「我的『顧問』工作今天就到這裡。明天上午，我會給你一份正式的書面報告，以及最終結論。」
說完他便自顧自地，坐上了艾倫為他準備的馬車。
「老闆……」弗蘭克看著格里菲斯遠去的背影，臉上充滿了憂慮，「他看起來……好像對我們很失望。」
「不，弗蘭克。」艾倫搖了搖頭，「如果他真的失望，今天下午就不會說這麼多話了。他只是在評估我們這塊『鐵礦石』的成色而已。」
第二天上午，在旅館的套房裡。
「威廉士先生，請看。」格里菲斯將一份寫滿了文字的報告推了過來。
「結論很簡單。以你們現有的設備和技術水平，想在三個月內造出圖紙上的東西，絕無可能。」
「我的顧問工作已經結束。」
他站起身，似乎準備結束這場談話，「你可以把剩下的顧問費支付給我了。」
「別急，你的評估我很認同。」
艾倫的聲音從容不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討論如何構建工廠未來的能力了，格里菲斯先生。」
這句話讓正欲起身的格里菲斯動作一頓。
他重新坐了下來，看著眼前這個掌握著主動權的年輕富豪，眉頭有些皺起。
「威廉士先生，我沒興趣在你那堆舊設備上浪費時間。」
艾倫將剪好的雪茄點燃，在口腔品味一番後吐出，「當然，但我並不是讓你去使用現有的工具，而是讓你來親手打造一套全新的工具。」
艾倫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對方。
「我可以授權一筆五萬美元的專項預算，由你全權負責，在惠特尼維爾建立一間全新的冶金研究室和精密加工車間。你可以從哈特福德訂購最先進的蒸汽鍛錘和精密車床，可以從耶拿訂購最精準的測量儀器。而唯一任務，就是為先鋒公司創造出一種全新的，屬於自己的特種鋼材。」
格里菲斯有些沉默，很明顯，這個提議已超出了顧問的工作範疇。
「我不是在收買你的技術，格里菲斯先生。」
見對方不說話，艾倫繼續說道：「我是在投資你的構想。就是那個被你之前的老闆們，斥責為『不切實際的幻想』構想。」
格里菲斯那桀驁的眼神中出現了一絲動搖，但他依舊保持著最後的驕傲。
「如果我接受，我需要權力。」他提出了條件，「那間新的研究室必須由我全權管理。」
艾倫一抬手掌，「當然，你將擁有研究室完全的運營權，日常的研究方向、設備採購和人員管理，都由你決定。」
「但是……研究室的預算審批、戰略目標和最終成果的歸屬權，屬於威廉士中央實驗室，最終向我負責，當然了，該給你的利益也不會少於其他人。格里菲斯先生，我需要的是一位能解決問題的部門研究主管，而不是一位不受約束的合伙人。這一點，我必須先明確給你說明。」
「明白了。」格里菲斯點了點頭，提出了第二個要求，「那我還需要一個懂得理論的學院派助手。」
「合理的要求。」艾倫頷首表示同意，「凱薩琳小姐的招聘小組會為你，從耶魯或者哈佛尋找一位最優等的畢業生。」
條件談好後，格里菲斯稍微猶豫了一下，最終開口，「還有一點，那個西拉斯·布萊克伍德。我需要他。雖然他的手藝很粗糙，但他……他的那雙手，懂得如何與火焰和鋼鐵對話。有些東西，是書本上學不到的。」
「沒問題，我會讓弗蘭克任命西拉斯先生為你的首席工匠。一個好的頭腦，需要一雙巧手來配合。」
見拿下了這個人才，艾倫站起身再次向格里菲斯伸出了手。
「現在，還有其他問題嗎？」
這一次格里菲斯沒有再猶豫。他站起身，脫下了那隻象徵著舊大陸矜持的白手套，用那隻布滿薄繭的工程師的手，與艾倫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沒有了，威廉士先生。」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挑戰欲的笑容。
當天下午，一封加急電報，就從惠特尼維爾鎮小小的電報站發出。收信方是哈特福德一家最著名的工具機製造商。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
「普拉特-惠特尼公司：先鋒公司訂購貴廠最新型號之精密車床及銑床各一台，要求最高精度。資金由紐約威廉士帝國銀行擔保。速復。」
而在先鋒公司的設計室里，格里菲斯、弗蘭克和西拉斯三人，正圍著一張全新的圖紙。
上面畫的不是步槍，而是一座擁有獨立鍛錘、熱處理爐和化學分析室的冶金實驗室建築草圖。
一場看不見的戰爭，已經從圖紙轉向了土地和鋼鐵。
而那屬於新世界的爐火，也即將在康乃狄克州這個寧靜的小鎮，被正式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