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的指示通過電報線路,在紐約與芝加哥之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最先感受到的是查爾斯·里夫斯。
當帝國銀行那張價值十萬美元的銀行匯票擺在他面前時,這位固執了一輩子的老工程師,捏著那張薄薄紙片的手微微的顫抖。
他辦公室的桌上,還放著一份昨天才統計出來的虧損報告——在東部鐵路聯盟發起價格戰的一周內,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最盈利的東行貨運線路,流失了超過六成的訂單。
「查爾斯,我們這個月的虧損……很難看。」公司的首席會計師班傑明憂心忡忡地說道,「如果我們也跟著降價,虧損會更大。如果不降價客戶就會繼續流失。這……這是一個死局。」
「不,班傑明。」
里夫斯將那張匯票拍在了虧損報告上,他那雙總是帶著疲憊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鬥志,「這不是死局。這是我們的對手為我們送來的機會。」
他拿起艾倫隨匯票一同發來的電報,上面的字跡清晰而堅定。
「艾倫先生說得對。」里夫斯的聲音變得洪亮起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省錢,是花錢!把這十萬美元,給我一分不剩地花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地圖前。
「班傑明,立刻去斯普林菲爾德(伊利諾州首府)。艾倫先生在電報里提到,需要獲得一些州議會朋友的友誼。我不懂這個,你到了地方之後會有一名叫『羅根』的律師聯繫你,他知道該怎麼做。告訴他,我們的預算很充足。」
「另外,」他指著地圖上那條通往西部的虛線,「把我們最好的勘探隊和工程師都派出去!立刻開始內布拉斯加州新線路的土地勘測和設計工作。我要讓鐵軌以最快的速度鋪到那些牧場的家門口!」
會計師班傑明看著像換了個人似的里夫斯,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風險太大」這幾個字咽了回去。
……
與此同時,在芝加哥另一棟更豪華的辦公室里,菲利普·阿默爾的心情卻遠不如他盤中的牛排那般美妙。
「你說什麼?」他放下刀叉,看著面前的助手,「里夫斯那個老頑固,不僅沒有跟著我們降價,反而開始大規模招募工程師,還準備向西擴張?」
「是的,先生。」助手小心翼翼地回答,「而且根據我們從紐約的朋友那裡得到的消息。就在昨天,一筆十萬美元的巨額資金,從威廉士帝國銀行注入了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的帳戶。」
「十萬美元……」阿默爾咀嚼著這個數字,他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意,「那個紐約的小子,他是瘋了嗎?他這是在用金子點菸!他寧願把錢燒在一條註定虧損的鐵路上,也不願意坐下來和我們談談?」
「或許,」助手猜測道,「他只是在虛張聲勢,想嚇唬我們。」
「不。」阿默爾搖了搖頭,「一個能從零開始,在三年內建立起那種規模生意的人,絕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他不是在虛張聲勢,他是在向我們宣戰。」
阿默爾沉默了片刻。
「讓『合作社』那邊的人繼續行動。」他做出了指示,「把價格再提高一點。既然他想玩一場燒錢的遊戲,那我們就把火燒得更旺一些。我倒要看看,是他從罐頭裡榨出的利潤多,還是我們芝加哥所有同行聯合起來的資本更雄厚。」
……
華爾街,愛國者投資公司的辦公室。
湯姆·海耶斯正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棋手,在他那張巨大的信息棋盤上調兵遣將。
「約翰尼。」他對著自己的助理說道,「關於賓夕法尼亞鐵路的股票,繼續執行我們的計劃。每天少量吸納,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們的目標是股份而不是價格。」
「是,先生。」
「另外,」海耶斯從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標記著「機密」的檔案,「關於菲利普·阿默爾的肉類加工公司,調查得怎麼樣了?」
「海耶斯先生,」約翰尼回答,「這有些困難。阿默爾的公司沒有在紐約上市,是一家完全私有的公司,幾乎由他一個人掌控。我們很難從公開渠道獲得他真實的財務狀況。」
「那就從不公開的渠道。」海耶斯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去查他的貸款記錄。像他那樣瘋狂擴張,背後一定有銀行的支持。去查查芝加哥商業銀行,伊利諾伊信託公司,看看他從這些地方貸了多少錢,用了什麼做抵押。」
「還有,」海耶斯補充道,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聽費城的朋友說,阿默爾和費城一家私人信貸公司的關係非常密切。那家公司……名聲不太好。你去查查,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生意往來。」
「我明白了,先生。」
當約翰尼領命而去後,海耶斯獨自一人,在辦公室里踱著步。他知道,老闆將這個任務交給他,不僅僅是為了獲得一份財務報告。
艾倫需要的,是一把能插進阿默爾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商業壁壘的,鋒利的刀。
而要找到這把刀,就必須先找到那道最不起眼的裂縫。
一周後,一份詳盡的報告通過加密電報發往了紐約。
艾倫的書房裡,他看著海耶斯發來的分析,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凱薩琳,」他將電報遞給她,「你看,我們的老朋友又出現了。」
凱薩琳接過電報,當她看到報告中反覆提及的,那家「費城商業信貸公司」的名字時,她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驚訝。
這正是那家,當初將麥格雷戈逼入絕境,然後又將債權賣給了他們的公司。
「這應該不是巧合。」凱薩琳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關聯。
「當然不是巧合。」艾倫走到地圖前,「這家信貸公司,就像一條隱藏在水下的章魚。它的觸手,一頭伸向了紐約的船廠,另一頭,則伸向了芝加哥的屠宰場。而它的背後,很可能就站著我們的那些老對手,比如斯隆。」
「他們通過這家信貸公司,為阿默爾提供資金,支持他在西部建立『合作社』,來攻擊我們的供應鏈。」艾倫的思路變得無比清晰,「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他們用金融的手段,來發動一場針對我們實業的代理人戰爭。」
「那我們該怎麼辦?」
艾倫看著地圖,看著那條從費城延伸至芝加哥的無形資金鍊。
「自以為藏在幕後很安全。」他輕聲說道,「但他們忘了,任何一條鎖鏈,都有它最脆弱的一環。」
他拿起一張新的電報紙,開始給海耶斯口述回電。
「讓湯姆去費城把那家信貸公司的所有資料都給我找出來。我需要知道它的主人是誰,它所有的業務,以及它最大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