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亞斯·萬斯是一位牧場主，一個習慣於和天氣、牛群以及誠實或狡猾的牛販子打交道的實在人。
此刻，他正站在自家牧場的畜欄前，看著那一百頭膘肥體壯、已經烙上交付印記的肉牛，眉頭卻緊緊地鎖了起來。
「湯普森先生，」他對著身邊那個穿著芝加哥時髦西裝、顯得格格不入的男人開口，聲音如同草原上的岩石般粗糲，「牛都在這裡。按照我們一個星期前簽的契約，今天是你付款的日子。我的錢呢？」
那個自稱「西部畜牧合作社」的代理人，湯普森，臉上堆起了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卻有些躲閃。
「當然，當然，萬斯先生。錢沒有任何問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新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只是……出了一點小小的意外。我們公司在費城的資金中轉正在進行一次緊急的內部審計。您知道的，那些該死的金融家，總是喜歡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展現他們的嚴謹。」
「所以呢？」伊萊亞斯·萬斯並不是一個喜歡聽藉口的人。
「所以，您的款項可能需要晚幾天才能到帳。」湯普森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但請您放心，合作社絕對不會拿信譽開玩笑。我們承諾的每一個美分，都一定會支付給您。」
「幾天？」萬斯的眉頭鎖得更緊了，「我的牛仔們，可都等著這筆錢發薪水。我跟他們說好了，牛一出手就結清工錢。這是我們草原上的規矩。可你現在的做法，似乎並不合規矩。」
「最多三天，我保證！」湯普森連忙補充道，「三天後，您一定會看到裝滿銀幣的箱子。」
伊萊亞斯·萬斯沉默地看了他半晌，最終無奈點頭，「好吧，湯普森。我就再信你一次，就三天。」
其他很多牧場都有這樣的場面誕生。
……
芝加哥，菲利普·阿默爾的辦公室。
這裡與堪薩斯的牧場截然不同，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古巴雪茄和皮革的味道。阿默爾本想嘗試他從法國餐廳訂購的午餐，但一封封來自西部的加急電報卻讓他徹底失去了胃口。
「怎麼回事？」他對著他的副手，一個叫馬丁的精幹男人問道，「為什麼付款會延遲？我不是讓你們保證，給『合作社』的資金必須即時到位的嗎？」
「是費城那邊的問題，先生。」馬丁的語氣很無奈，「我今天一早就給達文波特先生發了電報。他回覆說，他們公司的一些投資者對西部項目的風險提出了質疑，要求進行一次臨時的內部審計。他向我保證，這只是一個暫時的流程問題，最多耽擱幾天。」
「達文波特！」阿默爾低聲咒罵了一句，「這個傢伙總在這種關鍵時刻給我掉鏈子！」
「需要我派人去一趟費城嗎？」
「暫時不用。」阿默爾搖了搖頭，「斯隆先生在那邊有眼線。如果真的出了大問題，我們會第一時間知道。應該只是那個草包自己的管理出了問題。」
他雖然煩躁但並沒有真正起疑，在他看來，達文波特和他的信貸公司，只是用來執行計劃，一個可靠但偶爾會出點小故障的工具而已。
「告訴我們在草原上的那些代理人，」阿默爾下達了指令，「安撫好那些牧場主。多說些好話，多許諾一些未來的好處。絕對不能讓他們，在這個時候，重新倒向紐約人那邊。」
然而，他低估了現金在西部草原上的力量，也低估了比爾那野獸般的商業嗅覺。
……
堪薩斯州，道奇城外的一家公路酒館。
這裡是方圓五十英里內，所有牧場主和牛仔們，在交易日結束後唯一能喝到冰啤酒的地方。
伊萊亞斯·萬斯正坐在吧檯前，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合作社代理人湯普森承諾的「三天」，今天已經是最後期限了，但他連對方的影子都沒看到。
酒館裡的氣氛有些壓抑，好幾個牧場主都遇到了同樣的問題。他們開始懷疑，那個自稱代表「西部人利益」的合作社，是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就在這時，酒館的門被推開了。
大都會貿易公司的首席採購員凱勒布，帶著兩個夥計走了進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挨個跟相熟的牧場主們打招呼。而是徑直走到了吧檯前，將一個沉重的皮袋，重重地放在了上面，發出了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老闆，」他對酒館主人喊道，「來三杯啤酒。另外，麻煩幫我看著這個錢袋。這是我們老闆，比爾先生，讓我帶來支付給古德奈特牧場的貨款。他說戰爭時期，只有拿在手裡的銀幣才是最實在的東西。」
他故意解開了錢袋的繩子，露出了裡面閃閃發光的，由聯邦鑄幣廠剛剛鑄造出來的嶄新鷹洋。
整個酒館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袋銀幣吸引了。
伊萊亞斯·萬斯看著那袋錢，又想了想自己那還在畜欄里，吃著草料卻換不來一個子兒的牛群，他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走到了凱勒布的桌前。
「凱勒布。」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聽說……你們大都會公司，最近還在收牛？」
凱勒布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瞭然的笑容。
「當然，萬斯先生。」他的回答不緊不慢，「我們的工廠永遠都需要好牛。只要牛的品質過關價格公道，我們的錢永遠都是當場結清。」
「我的牛是整個堪薩斯最好的。」萬斯說道，「但是，我跟合作社簽了合同。」
「合同是人簽的，萬斯先生。」凱勒布抿了一口啤酒，「如果一方不遵守承諾，另一方自然有權利做出新的選擇。這是連印第安人都懂的道理。」
伊萊亞斯·萬斯沉默了。
他看著凱勒布那張誠懇的臉，看著酒館裡其他牧場主們那羨慕的眼神，又想了想自己那些等著發薪水的牛仔。
他做出了決定。
他將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去，」他對著門外自己牧場的一個牛仔吼道，「找到湯普森那個油嘴滑舌的騙子」
「告訴他，他的『三天』時間已經到了。今天我就要看到他的銀幣，不然，」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就等著看我的牛，走進大都會公司的畜欄吧。」
酒館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喝彩聲。
凱勒布微笑著舉起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