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參議員關於「棉花」的質問讓會議室的空氣有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斯隆身上。
這是一個死局。
否認事實,會在軍方確鑿的證據面前顯得蒼白無力;承認事實,則無異於在戰時背負上「通敵」的嫌疑。
聽證室的旁聽席後排,幾位被斯隆請來造勢的《紐約先驅報》記者,已經悄悄地收起了他們的筆記本。他們知道,今天的頭條,恐怕無法按照他們老闆預想的方向去寫了。
然而,斯隆畢竟是在華爾街和鐵路線上縱橫了數十年的梟雄。
在最初的震驚過後,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刻任何一絲的慌亂,都將是萬劫不復。
片刻後他緩緩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領口,對著克拉克主席,微微欠身。
「主席先生,」他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卻恢復了鎮定,「關於您提到的棉花運輸。我必須指出,那是在1862年初的事情。在那個時候,戰爭的形勢尚不明朗,聯邦政府也並未對所有邊境州的貿易,進行嚴格的軍事管制。我的公司所執行的是當時完全合法的商業合同。」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參議員。
「將一樁在當時完全合法的商業行為,在一年多後的今天,用『效率』的道德標準,來重新進行審判。恕我直言,主席先生,這是一種非常危險且帶有追溯性的政治指控。它會讓所有正在為聯邦服務的商人們,都感到不寒而慄。」
這是一次非常高明的辯解。
斯隆沒有糾纏於事實本身,而是巧妙地將問題,從一個「商業道德」問題,上升到了一個「法律追溯」的政治高度,試圖引起在座其他商界背景議員的共鳴。
就在克拉克準備進一步追問時,一直沉默的漢斯參議員,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機會。
「克拉克主席,我必須打斷一下。」他站起身,聲音洪亮,「我完全同意斯隆先生的看法。而且,我必須提醒委員會,我們今天聽證會的主題,是關於『軍需供應商的利潤』問題,而不是一年前的棉花貿易史。我請求主席先生不要偏離主題。」
漢斯議員成功地將話題拉了回來,然後,將矛頭再次對準了艾倫。
「威廉士先生和卡特少校的報告,也確實非常精彩。但它也暴露出了一個更深層,也更可怕的問題。」
「如果威廉士先生的公司,真的像報告裡說的那樣,為聯邦節省了如此多的開支。那是否就意味著,我們整個軍需採購體系,在過去兩年裡,都存在著巨大的、系統性的腐敗和浪費?」
「卡特少校的這份報告,」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與其說是為威廉士先生的『高利潤』進行辯護,不如說,是在無情地指控我們軍需處過去所有的合作夥伴,都是無能的蠢貨,或者是監守自盜的小偷!」
漢斯擴大打擊這一手讓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了驚訝,瞬間就將艾倫和軍需處,放在了所有傳統供應商的對立面上。
他環顧四周義正言辭地說道,「我想這才是對納稅人,最負責任的做法!」
克拉克主席的臉色稍微有些變色。漢斯這是在用一種「政治正確」的流氓手段,來稀釋和拖延這次聽證會的核心目的。
一場針對鐵路聯盟的精準打擊,即將被他攪成一鍋,牽扯到數十家公司、需要耗費數月甚至數年時間來進行的官僚主義爛帳。
「漢斯參議員的提議,很有……建設性。」克拉克主席最終緩緩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委員會,將對您的提議,進行慎重的考慮。」
他敲下了木槌。
「今天的聽證會,到此結束。休會!」
……
聽證會結束後,克拉克參議員的私人辦公室內。
克拉克的語氣很複雜,「艾倫,你的那份綜合成本報告打得他們措手不及。但是漢斯和斯隆最後的反擊,也非常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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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成功地把水攪渾了。」他補充道,「一場全面的審計,會把所有人都拖下水。雖然最終他們肯定有問題,但這至少為他們,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我明白的托馬斯。」艾倫的回答依舊從容,「他們想用『時間』來換取『空間』。在他們看來,只要能把調查拖下去,他們就有機會在商業上重新找到攻擊我的辦法。」
「但是,」艾倫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們沒有意識到。時間,現在恰恰是站在我這邊的。」
凱薩琳看著艾倫,她就知道他一定還有後手。
「主席先生,」艾倫看著他,「聽證會已經達到了我的第一個目的。它在斯隆和湯姆森的信譽上,劃開了一道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傷口。現在,華爾街的那些鯊魚們,恐怕已經聞到了血腥味。」
……
當天下午,當聽證會那戲劇性的結果,通過電報傳回紐約時。湯姆·海耶斯的辦公室里,氣氛達到了頂點。
「先生,一切都和您預料的一樣!」助理約翰尼激動地匯報導,「鐵路聯盟那幾家公司的股票,在下午開市後開始跌了!賓夕法尼亞鐵路的股價,已經跌破了九美元!」
「那個神秘的第三方呢?」海耶斯問道。
「他也在行動!」約翰尼回答,「他正在市場上,以一種比我們更貪婪的方式,瘋狂地吸納著那些被拋售出來的紐約中央鐵路股票!」
海耶斯看著窗外那片喧囂的交易所。
他知道,老闆在華盛頓點燃的政治之火,已經成功地,為他們這些潛伏在金融市場裡的獵手,製造出了最完美的狩獵環境。
他拿起一張空白的電報紙,開始給艾倫起草當天的戰況報告。但在報告的結尾,他加上了自己的一句判斷。
「……老闆,渾水已經備好,他似乎也已經準備正式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