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那句平靜卻充滿了壓迫感的最後通牒,像一滴水滴入了滾燙的油鍋里般。
整個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董事會會議室,在一瞬間徹底沸騰了。
J.埃德加·湯姆森那張因為憤怒和羞辱而漲得通紅的臉,在眾人的注視下,顯得格外扭曲。
他原以為,自己能夠像過去三十年一樣,輕易地將任何挑戰者都碾死在他親手建立的這座城堡里。但卻沒想到,這個來自紐約的年輕人不僅攻破了他的城牆,甚至還當著所有人的面,要奪走他的王冠。
然而,不等他開口反駁,一個聲音從他的身旁響起。
「一份充滿了想像力的精彩報告,威廉士先生。」
斯隆這位剛剛被湯姆森請來的援軍,緩緩地站起了身。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帶著一種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鎮定。
他拿起那份由小馬修·貝克爾分發的審計報告,輕蔑地用兩根手指夾著,仿佛那是一張沾滿了污穢的廢紙。
「恕我直言,」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董事,「這份所謂的獨立審計報告,是由一家名不見經傳的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而委託這家事務所的正是我們這位,剛剛和威廉士先生簽訂了獨家供應合同的貝克爾先生。」
「我很好奇,」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一份由原告的商業夥伴,出具的、用來指控被告的報告在法律上,能有多大的可信度?」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在了那些剛剛還義憤填膺的中小股東頭上。
他們開始竊竊私語,眼神中重新充滿了懷疑。
「至於關聯交易,」斯隆繼續道,「據我所知,帕特森先生的親屬,在德拉瓦州經營一家合法的鋼鐵廠,這並沒有違反任何法律。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作為一家追求利潤的企業,選擇一家能提供更低價格的供應商,這難道不是最正常的商業行為嗎?」
他轉向主席湯姆森,「湯姆森主席,我說的對嗎?」
「完全正確!」湯姆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附和道,「我們所有的採購,都經過了董事會下屬採購委員會的合法批准!威廉士先生,你這是在用毫無根據的猜測來污衊整個董事會!」
帕特森和其他幾位核心盟友,也立刻反應了過來,紛紛表示附和。
「沒錯!這是誹謗!」
「我們要求,立刻對這份報告的來源進行調查!」
他們成功地,將一場關於腐敗的指控,扭轉成了一場關於程序正義和商業誹謗的辯論。
會議室里的局勢瞬間逆轉。
艾倫看著眼前這幅景象,他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些老傢伙的無恥和狡猾。
但他並沒有絲毫的慌亂。因為他今天帶來的可不止一把武器。
「斯隆先生。」艾倫點點頭,臉上依舊帶著那種平靜的笑容,「您的辯護非常精彩。既然您如此強調『合法性』和『程序』。那麼我想請問,您作為一位局外人,今天出現在我們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年度股東大會上,又是遵循了哪條公司章程呢?」
這個問題,讓斯隆的臉色微微一變。
不等他回答,艾倫的目光,已經轉向了主席湯姆森。
「湯姆森主席,您在會前,將斯隆先生提名為新董事候選人的動議,恕我直言,也同樣違反了程序。根據公司章程,任何新董事的提名,都必須提前至少一周以書面形式,通知所有持股超過百分之五的股東。請問,」艾倫看著他,「我和我的代表海耶斯先生,收到過這份通知嗎?」
湯姆森的臉色瞬變。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對公司章程研究得如此透徹。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銀行家哈里森緩緩地開口了。
「主席先生,」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威廉士先生提出的程序問題是成立的。我建議,關於提名斯隆先生的動議,應當被視為無效。」
這句看似中立的話,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斬斷了湯姆森最重要的那條臂膀。
斯隆看著哈里森,又看了看艾倫。
「威廉士先生,就算我不是董事,但我身為超過百分之五的股東,依舊有資格坐在這裡吧?」
「當然!這是你的權利。」
「好了,先生們。」艾倫看著眼前這群,已經被打亂了陣腳的董事們,「現在我們可以回到,關於股東利益的真正問題上來了。」
「我代表的不僅僅是愛國者投資公司。」他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同樣代表著貝克爾鑄造廠,以及未來所有希望能和賓夕法尼亞鐵路,進行公平、透明交易的本地供應商的利益。」
「我代表的是哈里森先生這樣的銀行家,和所有希望看到這家公司穩定發展、分紅增加的投資者利益。」
「所以,」他看著湯姆森,「我再次提議,立刻對您的主席職位進行不信任投票。」
「不信任投票?很好!那就來吧!」湯姆森猛地一拍桌子,對著在場的所有人,也對著旁聽席後排,那些早已在瘋狂記錄的記者們咆哮道,「我,J.埃德加·湯姆森就在這裡,我不會辭職!我要讓所有的股東,讓整個費城都看清楚!」
「看清楚你們這些人,」他用手指依次划過貝克爾、哈里森,最後停留在了艾倫的臉上,「是如何用一份來路不明的、偽造的報告,和一場卑鄙無恥的陰謀,來試圖竊取這家流淌著賓夕法尼亞血液的偉大公司的!」
「這不是一次正常的商業行為。」他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這是一場戰爭!一場由紐約的寡頭對我們費城人發動的無恥侵略!」
「我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對著記者席的方向,發出了最後的宣言,「我會向法院申訴這份投票的合法性!會去哈里斯堡,向州長和州議會請願!我要讓整個賓夕法尼亞都知道,我們的鐵路正在被一群強盜所占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