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城的午後,陽光穿透雲層,為這座古老的城市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然而,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總部大樓外,喧囂的記者和好奇的市民,卻絲毫感受不到這份暖意。
他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圍堵著每一個從大門裡走出的董事,試圖從他們驚魂未定的臉上,挖出這場權力地震的更多細節。
而在遠離人群的另一側,艾倫的私人馬車已經悄然等候。
車廂內,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湯姆·海耶斯,這位剛剛在牌桌上為老闆贏下關鍵一局的操盤手,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為自己和艾倫分別倒上了一杯慶祝的白蘭地。
「老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戰後的疲憊與興奮,「一場完美的勝利。湯姆森和斯隆,他們以為這只是一場董事會的投票,卻沒想到,您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掀翻整張桌子來的。」
艾倫接過酒杯,卻沒有立刻飲下。
他的目光,正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窗外那飛速倒退的費城街景。就在這時,馬車經過一個街角,一個報童正揮舞著手中的號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
「號外!號外!格蘭特將軍在維克斯堡取得決定性勝利!南方的密西西比河防線,被徹底切斷了!」
這聲嘶吼,像一道閃電劃破了車廂內的寧靜。
海耶斯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我的上帝!維克斯堡!老闆,這是最好的消息!戰爭債券的價格明天會漲瘋的!這意味著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
「不不不,湯姆。」
艾倫搖了搖頭,他的眼神平靜而深邃,絲毫沒有被這股樂觀情緒所感染,「正好相反,這不是結束,而是是真正開始的信號。」
海耶斯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瘋狂。」艾倫輕輕晃動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
「維克斯堡的勝利,會讓南方的抵抗意志更加決絕,接下來的每一場仗,都會是血流成河的絞肉機。斯坦頓部長和總統先生接下來需要的,是更多,多到足以壓垮一切的步槍、子彈和口糧。」
他看著海耶斯,語氣沉穩,「所以威廉士旗下的工廠,從現在起,一刻也不能停歇。」
愛德華·弗羅斯特坐在一旁,安靜地將老闆的這番話,和剛才那條來自前線的捷報,一同記在了自己的備忘錄上。
他意識到,在這位年輕老闆的棋盤上,華爾街的勝負與維吉尼亞的炮火,永遠都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並且,老闆的目光永遠都比所有人看得更遠。
「在返回紐約之前,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做。」艾倫做出了決定,「愛德華,你現在去一趟鐵路總部大樓。給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西部主管,安德魯·卡內基說一聲。明天我會去他的辦公室里與他見一面。」
「卡內基?」海耶斯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自家老闆的心思。
「老闆,這個人……我聽說他是湯姆森一手提拔起來的,是公司里最年輕,也是最有才華的主管。他恐怕……」
「我知道。」艾倫打斷了他,「一頭獅子,是不會輕易臣服於另一頭獅子的。但如果,我能給他一片更廣闊的草原呢?」
……
第二天上午,賓夕法尼亞鐵路總部,西部主管辦公室。
艾倫見到了安德魯·卡內基。
他比艾倫想像的還要年輕,身材不高,但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於火焰般的激情和野心。
穿著一身樸素但極為整潔的西裝,開口說話時,帶著一股無法掩飾的濃重蘇格蘭口音。
他的辦公室,與其說是一個主管的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數據中心。牆上掛滿了鐵路的運營圖表,桌上堆著厚厚的成本分析報告和生產效率日誌。這裡的一切,都精確到了美分和分鐘。
「威廉士先生。」
卡內基的發音有些生硬,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像一頭守衛著自己領地的獵犬,「如果您是來接收我的辭呈的,那麼它已經準備好了。」
「卡內基先生。」
艾倫的姿態很放鬆,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牆上的那些圖表,「我不是來接收辭呈的。我是來提供一份新的任命。」
「我讀過你所有的報告。」艾倫開門見山,「你關於『用更堅固的鋼軌替代鐵軌』的提議,你關於『優化車輛調度以減少空載率』的方案……坦白說,你是這家公司里,唯一一個真正懂得如何讓火車跑得更快、也更便宜的人。」
艾倫看著他,拋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人都為之動容的橄欖枝,「所以我準備任命你為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總經理。你將擁有完全的運營自主權,負責公司所有的日常管理和西進擴張計劃。薪水將是現在的三倍,並且你將獲得公司百分之一的期權股份。」
這相當於就是讓卡內基當一方諸侯。
然而,卡內基聽完卻搖了搖頭。
「實話說,這個條件非常慷慨,威廉士先生。」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驕傲,「但恐怕,我們並不是同路人。」
「哦?」
「您是一個金融家,資本家。」卡內基的目光變得銳利。
「您贏得這家公司的方式,是通過在華爾街進行股票的買賣,是通過利用法律和人性的弱點。雖然這是一場精彩的勝利,但我聞不到一絲鋼鐵和煤煙的味道。」
「您征服了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威廉士先生,但您並不愛它。」卡內基的聲音里,充滿了對實業的狂熱信仰。
「對於您來說,它只是您龐大資產負債表上的一行數字。而對於我,」他拍了拍桌上那份關於鋼軌強度的測試報告,「它是我的一切。」
「我的信仰,是生產!是用更先進的技術,更科學的管理,去將每一噸鋼鐵、每一磅煤炭的價值都壓榨到極致!去為這個國家,建造一個更強大、更高效的工業骨骼!而您的信仰是資本,是如何讓錢生出更多的錢。」
艾倫靜靜地聽著,他沒有反駁。
當然,艾倫可以說出自己在工業上的成就,但是他已經明白沒用。
卡內基會不知道自己在工業上的成就嗎?這可不見得。
所以很明顯,對方只是一個藉口,或許是不想打工,也或許是為了感恩舊主。
但這都不重要了。
卡內基做出了最後的決定,他拿出了那封早已寫好的辭職信,「所以感謝您的賞識,威廉士先生。但我不能為一個,與我信仰不同的人工作。」
他將信放在桌上,然後,用一種充滿了挑戰意味的眼神看著艾倫。
「您放心,我將離開鐵路行業。」
「但,我會用我全部的積蓄和精力,去投入到一個全新的領域——鋼鐵。」
「總有一天,我會向您,也向整個聯邦證明。一個專注於生產的實幹家,遠比一個精於算-計的金融家,更能創造出偉大的事業。還有一點就是,你現在能夠憑藉資金優勢收購湯姆森的公司,那麼以後,我也一定會拿回不屬於你的東西。」
艾倫看著那雙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眼睛,笑了。
他沒有去挽留。
而是站起身,向這位原來歷史上的鋼鐵之王,伸出了手。
「了不起的雄心,或許你會在鋼鐵行業闖出名頭,成為了不起的卡內基。」
「但我想最後那一條你肯定做不到的,卡內基先生。」
「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