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夏夜,熱氣從石板路上蒸騰而起,混雜著馬糞和煤灰的味道。
但在五點區的健馬街,三葉草酒館裡卻另有一番天地。
空氣中瀰漫著麥芽的香氣、菸斗絲的辛辣和一種名為「希望」的喧囂。
酒館老闆帕迪·奧馬利正靠在他那磨得光滑的橡木吧檯後,用一塊乾淨的麻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一隻厚重的啤酒杯。
他在這裡經營了四十年,見過太多的醉漢、鬥毆和絕望。
但最近兩個月,他那雙閱盡世情的渾濁眼睛裡,看到的東西卻有些不一樣。
「再來一杯,帕迪大叔!」
一個剛從工地下工的年輕人肖恩,將一枚嶄新的二十五美分硬幣拍在吧檯上,他的臉上帶著汗水,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意。
「敬威廉士先生!我今天砌的牆,比上周壘得還高!」
「你省著點喝,小子。」
帕迪接過硬幣,為他滿上一杯黑啤酒,嘴上數落著,臉上卻帶著笑意,「瓊斯給你們的薪水,是讓你們拿回家給老婆孩子買麵包的,不是讓你在這裡全換成酒的。」
「哈,就這一杯!」
肖恩大笑著舉起杯,和周圍的工友們撞在一起,「我們現在有的是力氣和盼頭,我兒子下個月就能去新建的學校里讀書了!上帝啊,他以後能認字,能寫信!再也不用像我一樣,當一輩子睜眼瞎。」
酒館裡響起了一陣善意的鬨笑和贊同聲。
帕迪看著這一幕,沉默地擦著杯子。這不僅僅是一杯啤酒,這是尊嚴。
是一種能用自己的雙手,為下一代掙來一個未來的尊嚴。
而給予他們這一切的,是那個同樣流著愛爾蘭血液,卻已經站到了雲端之上的年輕人。
角落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嘬了一口菸斗,低聲對身邊的同伴說:「我還是覺得像在做夢。兩個月前,凱恩·普格那幫雜種,還敢當街踹翻我的水果攤。現在?」他朝著窗外努了努嘴。
「你再看看,街上連一個敢大聲說話的『本地小子』都找不到了。」
「他們都消失了。」他的同伴壓低了聲音,眼中帶著一絲後怕和快意,「聽說了嗎?就在那個晚上。有人說,聽到了倉庫那邊傳來了一整夜的慘叫。第二天,普格和他最核心的那幫人,就好像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樣。」
「大家都清楚,或許和那位有關。」
老頭篤定地說道,語氣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於崇拜的敬畏,「他不像那些政客,只會許諾。他會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所有擋路石頭都給搬開。不管是明的,還是暗的。」
帕迪聽著這些議論,他知道,艾倫·威廉士這個名字,在這片社區里,已經不僅僅代表著財富和慈善。它還代表著一種更原始、也更可靠的東西——秩序。
一種由愛爾蘭人自己建立,保護自己人的新秩序。
就在這時,酒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體面西裝,臉上堆著職業化笑容的男人走了進來。帕迪一眼就認出了他,是這個選區的坦慕尼協會黨鞭,弗拉納根。過去總是在選舉前才會出現在這裡的「朋友」。
「哦,帕迪,我親愛的朋友。」
弗拉納根熱情地張開雙臂,給了帕迪一個擁抱,「你的酒館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活力,這真是太好了!」
「托上帝和威廉士先生的福。」帕迪不咸不淡地回應,他抽身回到吧檯後面,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
「當然,當然!威廉士先生是我們所有愛爾蘭裔的驕傲!」弗拉納根順著他的話說,然後壓低了聲音,「事實上,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聊聊我們這位了不起的同胞。」
他環顧四周,確保沒有外人能聽到。
「特威德先生對威廉士先生的遠見和魄力,非常欣賞。他認為,像五點區這樣偉大的復興工程,市政廳必須給予更多的支持。所以……」
他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在下一次的市議會選舉中,坦慕尼協會準備提名一位,能真正代表我們社區聲音的候選人。一位能和威廉士先生、和教會緊密合作,為我們爭取更多福利的自己人。」
帕迪沉默地聽著。
他知道,這些政客的嗅覺比獵狗還靈敏。威廉士先生剛剛在這裡播下種子,他們就迫不及待地想來分享未來的果實了。
「人民會用選票,來選擇他們相信的人,弗拉納根先生。」帕迪的回答滴水不漏,「就像他們會用自己的錢,來選擇去哪家酒館喝酒一樣。」
「說得太對了!」
弗拉納根仿佛沒有聽出其中的疏離,他用力地拍了拍吧檯,「所以我相信,當選舉日到來時,我們智慧的愛爾蘭同胞們,一定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送走這位滿臉堆笑的政客後,酒館裡的喧囂似乎也漸漸平息。
夜深了,客人們陸續散去。
帕迪獨自一人,在吧檯後收拾著杯盤。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在月光下已經初具輪廓的工地,那裡還有幾盞燈火亮著,是瓊斯和他的工程師們在連夜核對圖紙。
他的思緒,回到了一個月前。當瓊斯,那個曾經在他這裡打過雜的小伙子,如今已是身價不菲的公司總裁,坐在他的面前,請求他幫忙收購土地時,他的內心充滿了懷疑。
而現在,懷疑早已煙消雲散。
他看到了一所學校的牆壁正在一天天升高,看到了社區裡的年輕人臉上重新有了笑容。
看到了那些曾經欺壓他們的惡棍在一夜之間消失無蹤,甚至連坦慕尼協會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客,也開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尊重姿態,來傾聽他們的聲音。
這一切,都源於那個他素未謀面的年輕人。
帕迪知道,艾倫·威廉士不是一個單純的慈善家。他所做的一切,都在為他自己,編織一張巨大而複雜的利益與權力之網。五點區,只是這張網上一個不起眼,但卻至關重要的節點。
但他不在乎。
因為在這場遊戲中,他們這些被遺忘在城市底層的愛爾蘭人,第一次,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們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工作,安全,以及一個可以讓他們的孩子,不再重複他們悲慘命運的未來。
「願上帝保佑他……」
帕迪·奧馬利看著那片燈火,這位在這裡守望了四十年的老人,端起一杯沒有賣完的黑啤酒,隔著窗戶,向著工地的方向,遙遙地舉杯。
「也保佑我們所有,被他選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