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乃狄克州，惠特尼維爾鎮。
與紐約總公司那日新月異的商業擴張相比，這裡的節奏似乎被拉得很長，也更沉重。
在先鋒公司一間被米勒列為最高機密的獨立車間裡，空氣中沒有生產的喧囂，只有金屬零件偶爾的碰撞聲和工程師低沉的爭論聲，以及一種燒焦機油的味道。
這裡是「先鋒機槍」項目的所在地。
「又失敗了。」
里斯·格里菲斯，這位被艾倫從謝菲爾德請來的冶金天才，用一把鐵鉗，從一堆扭曲變形的齒輪和連杆中，夾起一個剛剛在極限測試中崩裂的槍機部件。
他那雙淡褐色的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傲慢，只剩下一種面對頑固對手時的煩躁。
「這是第三套原型機了，弗蘭克。」
他將那塊報廢的、價值不菲的合金鋼零件扔在工作檯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的流水線理論在這裡行不通！這不是在組裝罐頭！當射速超過每分鐘三百發時，整個槍機承受的衝擊和熱量，根本不是我們現有的機械結構能夠承受的！」
生產主管弗蘭克·科爾的臉上也寫滿了疲憊，他的眼中有清晰的血絲。
「我知道，里斯。但問題是，我們已經按照老闆的圖紙，將供彈、擊發和拋殼的動作進行了分解。每一個子系統獨立測試時都沒有問題。」
首席工匠西拉斯·布萊克伍德，這位在這裡幹了四十年的老師傅，沙啞地補充道，「可一旦把它們組合起來，就像一群互相打架的醉漢。供彈的連杆，總是會和剛剛完成擊發的槍機撞在一起。我們已經嘗試了三種不同的凸輪軸設計，但都無法完美地協調它們之間那零點幾秒的時間差。參考加特林機槍也不管用。」
車間裡陷入了沉默。
他們成功地為「先鋒1863式」步槍建立了流水線。
但在機槍這個跨時代的怪物面前，他們似乎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它比加特林機槍更精密，也更暴力，超越了他們所有人現有的工程學認知。
艾倫也知道研發不容易，所以並沒有過於催促他們。
只是每周都讓弗羅斯特發來一封措辭溫和的電報，詢問是否需要更多的資金或人手。
這種不問過程、只要結果的信任，反而給了弗蘭克更大的壓力。
「或許……我是說，老闆的這個設計本身，就有問題？」年輕的工程師詹姆斯，小聲地提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想過，但又不敢說出口的可能。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弗蘭克立刻否定，「老闆的設計在理論上是完美的。問題不在於圖紙，而在於我們。在於我們還沒有找到，能將這完美的理論，轉化為可靠鋼鐵的正確方法。」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繪圖桌前，上面鋪著一張已經被他們用各種顏色的炭筆，修改了無數遍的機槍核心結構圖。
「供彈……擊發……拋殼……」
弗蘭克用手指，在那幾個關鍵的節點上，一遍又一遍地滑動著，嘴裡喃喃自語，「所有的動作，都集中在一個點上爆發。在一個循環里，完成所有事情。這太快太暴力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的在那六根呈圓形排列的槍管輪廓上，畫著圈。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毫無徵兆地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迷霧。
「六根槍管……」他低聲說道，「對啊……我們為什麼，要把所有的動作，都擠在一個循環里完成？」
弗蘭克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很沉穩的眼睛裡，此刻爆發出了一種近乎於瘋狂的光芒。
「先生們，」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我們都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拿起一支紅色的炭筆，在圖紙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我們不應該讓槍機去完成所有事，應該讓『旋轉』來完成所有事！」
他指著那六根槍管的圓形排列。
「你們看！當第一根槍管，旋轉到最頂端的十二點鐘位置時，供彈系統將一發子彈推入槍膛。」
「當它旋轉到兩點鐘位置時，閉鎖凸輪將槍機鎖定。」
「當它旋轉到四點鐘位置時，擊錘落下，完成擊發！」
「六點鐘和八點鐘位置，是短暫的冷卻和開鎖過程。」
「而當它旋轉到十點鐘位置時，」他畫下了最後一道線，「拋殼系統會將彈殼彈出！」
「六根槍管，六個獨立的工位！」弗蘭克看著已經目瞪口呆的格里菲斯和西拉斯，「我們把一個複雜到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分解成了六個簡單、從容、絕對可靠的步驟。每一個動作，都有足夠的時間去完成，彼此之間絕不干擾。」
里斯·格里菲斯呆呆地看著那張，被弗蘭克用幾道簡單的紅線，徹底顛覆了的設計圖。
他那顆天才的大腦，在一瞬間就理解了這個構想的革命性意義。
「我的上帝……」他喃喃自語，「這……這不是在設計一支槍。這是在設計一條……在槍膛里高速運轉的流水線。」
西拉斯則立刻從一個工匠的角度，看到了實現它的可能。
「只需要一個全新的，帶有六條獨立凹槽的圓柱形凸輪……」他激動地說道，「我……我能把它做出來！」
……
兩周後，先鋒公司的秘密靶場。
一具造型猙獰的鋼鐵怪物，被牢牢地固定在一個沉重的三腳架上。它不再是之前那幾次測試中，那個總是出問題的「原型機」，而是一台真正意義上的戰爭機器。
艾倫和米勒，在收到弗蘭克那封充滿了狂喜的電報後，連夜從紐約趕了過來。
「老闆，」弗蘭克親自站在那台機器旁，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創造者特有的驕傲和緊張，「我們叫它先鋒一號，理論射速每分鐘六百發。」
「開始吧。」艾倫的回答很簡單。
弗蘭克沒有再多說，他對著身旁的格里菲斯點了點頭。
格里菲斯，這位親手為這台怪物鍛造了心臟的冶金學家，親自握住了機匣後方那個黃銅手搖曲柄。
他開始緩緩地轉動。
「咔噠…咔噠…咔噠…」
六根槍管，開始以一種平穩而富有韻律感的節奏，圍繞著中心軸旋轉起來。
一枚枚黃銅子彈，從頂部的彈匣中，被平穩地送入槍膛。
格里菲斯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突然——
「噠噠噠噠噠噠——！」
一陣前所未有的、如同撕裂亞麻布般的、連貫而沉悶的怒吼，從那六根槍管中爆發出來！那不是一聲聲獨立的槍響，而是一道由火焰和鋼鐵組成的、持續不斷的洪流！
滾燙的彈殼，像一道金色的瀑布，從機匣的側面瘋狂地噴涌而出。
一百碼外，那塊由三層厚橡木板疊在一起的靶子，在短短几秒鐘內，就被撕扯得木屑橫飛，如同被一群無形的巨獸啃噬過一般。
安裝在頂部的，那個能容納一百發子彈的彈匣，在不到十秒的時間內，就被徹底清空。
當槍聲終於停歇時，整個靶場一片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得令人窒息的硝煙味道。
「成功了……」
西拉斯看著那具還在冒著青煙的槍管，聲音顫抖地說道。
格里菲斯鬆開曲柄，他那張總是很驕傲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創造出超乎想像之物後的蒼白。
米勒，這位在戰場上見過無數次死亡的總裁，呆呆地看著那塊已經不成樣子的靶子。
那張剛毅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