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鋒公司的靶場上，硝煙的味道尚未散盡。
那具被命名為『先鋒一號』的鋼鐵怪物，正靜靜地趴在三腳架上，六根槍管在康乃狄克州午後的陽光下，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餘溫。
「了不起。」
艾倫開口打破了這片因震撼而產生的沉默，他走到那台機器前，伸出手，卻並未觸摸，只是感受著它散發出的熱量。
「先鋒一號這個名字不合適，它需要一個正式的名字。」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創造了它的天才與工匠們，「就叫『先鋒1863型轉管機槍』。至於那個綽號……」他看了一眼米勒，「死神的管風琴，我覺得很貼切。」
車間裡響起了一陣充滿了自豪的低笑聲。
里斯·格里菲斯那張總是很驕傲的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這是屬於創造者的時刻，是他們應得的榮耀。
然而，生產主管弗蘭克·科爾的臉上，卻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的輕鬆。在最初的激動過後，一個如同陰雲般的現實問題，浮現在了他那嚴謹的腦海里。
「老闆。」他走到艾倫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遲疑，「我們……可能會遇到一個新的麻煩。」
艾倫看著他，「說。」
「是關於專利。」
弗蘭克從隨身的工作手冊里，抽出一張剪報，「印第安納波利斯的一位發明家，理查·加特林博士，早在兩年前，就已經為他的一款『轉管炮』申請了專利。雖然他的設計和我們的完全不同，使用的是獨立的、需要手動裝填的鋼製彈膛，而且故障率很高。」
停頓一會兒，他的語氣變得凝重，「但是在『多管旋轉擊發』這個核心理念上，我們的設計與他的專利，存在著……無法迴避的相似性。」
弗蘭克說出了他的憂慮，「我擔心一旦我們開始大規模生產，加特林博士很可能會以『專利侵權』為由，將我們告上法庭。那將會是一場漫長而昂貴的法律戰爭，甚至可能會影響到我們和戰爭部的合同。」
弗蘭克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眾人頭上。
「狗屎！」
第一個跳起來反駁的，是里斯·格里菲斯。他那天才的自負，讓他無法容忍自己的作品，被冠以「抄襲」的嫌疑。
「這根本就是兩樣東西！」
他激動地走到原型機旁，指著它那複雜的內部結構。
「加特林那個笨拙的玩意兒，只是把幾支老式步槍捆在了一起。而我們創造的是一個全新的、用齒輪和凸輪驅動的精密系統。我們的閉鎖機構，供彈方式和黃銅定裝彈，哪一樣是他的專利里有的？這根本不是侵權，這是革命！」
「我同意里斯先生的看法。」
米勒也開口了，他的觀點則更直接和務實，「老闆，現在是戰爭時期。軍方需要的是能打贏的武器，不是一堆扯皮的法律文件。只要我們的槍比加特林的好，斯坦頓部長和將軍們，就不會在乎一張過時的專利證書。讓他們去和律師吵吧，我們只管造槍。」
「不，總裁。」弗蘭克搖了搖頭，他的臉上寫滿了憂慮，「一場專利訴訟，足以讓我們的生產線停擺數月。到時候，就算我們最終贏了官司，也輸掉了最寶貴的時間。我們不能冒這個風險。」
車間裡，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再次陷入了爭論。
艾倫沒有參與。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看著他麾下這幾位員工，從各自不同的角度，激烈地碰撞著。他看到了格里菲斯的驕傲，米勒的務實，以及弗蘭克的謹慎。
這很好！
一個健康的團隊，需要的正是這種不同的聲音。
許久之後，當爭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時，艾倫才緩緩地開口。
「弗蘭克，你的擔憂是對的。」他首先肯定了生產主管的謹慎，「我們確實不能忽視專利的風險。一個優秀的工程師，不僅要懂得如何創造，更要懂得如何保護自己的創造。」
然後，他又轉向格里菲斯和米勒。
「但是，你們說的也沒錯。退縮和妥協，從來都不是先鋒公司的風格。」
他看著眾人，臉上露出了一個掌控全局的笑容。
「事實上，」他說道，「關於加特林博士和他的專利，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也早就為他，準備好了一套組合拳。」
他轉向一直在一旁，安靜地記錄著一切的助理。
「愛德華。」
「在，老闆。」
「你明天一早，立刻動身去華盛頓。」艾倫下達了第一道指令，「和我們帝國銀行的律師團隊會合。向戰爭部，正式提交一份關於『先鋒1863型轉管機槍』的國防生產優先權申請。」
「告訴斯坦頓部長，」艾倫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我們的武器，是為聯邦服務。那麼在軍方訂單的履行期間，我希望由聯邦政府，為我們可能遇到的任何專利糾紛，提供全面的法律豁免和保障。這是戰時慣例，也是他們表達誠意的最好方式。」
「是，老闆。」
「第二，」艾倫的目光，轉向了格里菲斯，「里斯，我需要你和弗蘭克一起，立刻整理一份最詳盡的技術對比文件。把你剛才說的那些，關於我們的設計，在核心的閉鎖、供彈和激發機制上，與加特林博士的現有專利，存在的所有『根本性創新』，都用最清晰的工程語言和圖紙，給我一條條地列出來，並申請專利。」
「這份文件，將是我們送給專利局和法院的『戰書』。」
解決了後顧之憂和法律上的準備，艾倫終於，說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米勒，你準備去一趟印第安納波利斯。」
「親自去拜訪加特林博士。」
米勒連忙答應，在他看來這件事有他的失職，畢竟身為先鋒公司總裁，沒有提前規避專利問題。
「記住，你不是去和他打官司的。而是去向他提供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合作方案。一個能讓他，從在自家後院裡敲敲打打的發明家，變成一個真正能將自己的名字，刻在戰爭史上的傳奇的機會。」
「要買下他所有的專利，先鋒公司需要的不僅僅是最好的機槍。我需要的，是這個國家所有關於『轉管自動武器』的現在和未來。」艾倫的聲音，在安靜的車間裡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