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乃狄克州的清晨，寒意尚未完全被驅散。先鋒公司的廠區，卻早已在蒸汽的低吼和金屬的撞擊聲中甦醒。
在那間剛剛見證了奇蹟的秘密靶場旁，米勒正對他親自挑選的六名行動部成員，進行著出發前的最後訓示。
他們都換上了不起眼的旅行便裝，但那挺直的站姿和銳利的眼神，依然透露出軍人般的紀律性。
「我們的任務是去印第安納波利斯，拜訪一位發明家。」米勒的聲音沉穩而簡練，「記住，這次我們不是士兵，是商人，是代表威廉士先生的使者。收起你們在戰場上的那一套。我們的武器是禮貌和美金，不到萬不得已，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拔出腰間的柯爾特。」
「是，總裁先生。」隊員們齊聲應答。
米勒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與弗蘭克·科爾交談的兩位西裝革履的男士。其中一位年紀稍長，是帝國銀行法務部的資深律師，霍夫曼先生；另一位則是他新提拔的助理，精通專利法。
「老闆的組合拳打得很快。」
「但老闆不想打官司。」
米勒接過了文件筒，他能感覺到裡面圖紙沉甸甸的分量，「老闆想要的是加特林博士本人。」
「這才是最難的。」弗蘭克嘆了口氣，「我查過資料，這位博士是個典型的發明家，固執，而且極度珍視自己的發明。想讓他出售自己的『孩子』……」
「這是我的任務，弗蘭克。」米勒打斷了他，那張總是很剛毅的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沒能提前為老闆規避掉這個專利風險，這是我的失職。所以，我必須把這個麻煩，連根拔起。」
他拍了拍弗蘭克的肩膀，「家裡的生產線就交給你了。告訴里斯和西拉斯，在我回來之前，我希望能看到『先鋒1863型』步槍的日產量再次突破」
「請放心。」
……
兩天後，當火車那巨大的蒸汽機頭，噴吐著白氣，緩緩駛入印第安納波利斯那略顯簡陋的車站時，米勒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西部邊陲城市的獨特氣息。
與紐約的喧囂和費城的厚重不同，這裡的空氣中，充滿了泥土、新木材和一種屬於拓荒者的、未經雕琢的活力。
他們下榻在城裡最好的貝茨公館酒店。米勒沒有急於行動，他首先將自己關在房間裡，花了一整個下午，將那份關於理查·加特林博士的背景調查報告，從頭到尾又仔細地研究了一遍。
「亞瑟。」他對著同行的那位年輕律師說道，「你來看看這個。」
年輕的律師亞瑟·海耶斯（與湯姆·海耶斯並無親屬關係，只是恰好同姓）恭敬地走了過來。
「你看，」米勒指著報告上的一段，「加特林博士的本職工作是一名醫生。他發明這支槍的初衷，竟然是希望通過創造一種足夠致命的武器，來減少戰爭的總傷亡。他認為，一個士兵如果能抵得上一百個人，那麼龐大的軍隊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一個……天真得有些可笑的理想主義者。」亞瑟評價道，他的臉上帶著法學院精英的優越感。
「先生，從法律角度看，他的動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中那份專利的覆蓋範圍。根據我初步的分析，他的專利在『利用旋轉實現連續供彈與擊發』這一核心概念上，確實有很強的法律效力。最好的策略，是強調我們設計的根本性創新，比如……」
「不，亞瑟。」
米勒打斷了他，這位在戰場上學會思考的總裁，此刻的思路，卻比律師更清晰。
「你搞錯了一件事。我們這次來，不是為了和他對簿公堂。」
他將那份充滿了法律術語的分析報告，推到了一旁。
「老闆派我們來，不是為了打贏一場官司。而是為了贏得一個人。」
米勒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城市街景。
「一個理想主義者，是不會被金錢輕易打動的。但如果你能幫他實現那個，看起來有些可笑的理想呢？如果你能給他一個，將他的發明，真正送上戰場去『拯救生命』的機會呢？」
亞瑟愣住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位沉默寡言的上司，思考問題的方式，遠比他想像的要更深邃。
「那……那我需要做什麼？」
「你？」米勒看了他一眼，「你只需要準備好一份，全美國最慷慨的發明家合作協議。把你能想到的，所有關於專利授權、技術分紅和未來研發支持的條款，都給我寫進去。」
「至於和那位醫生先生的溝通，」米勒站起身，臉上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交給我來。」
當晚，米勒派出去的兩名行動部成員，帶回了最新的情報。
「總裁先生，」其中一名隊員匯報導，「我們查清楚了。加特林博士的作坊就在城郊，規模很小，只有三個工匠在幫他。他最近正在為他的第二代原型機，四處尋找投資，但本地的銀行家們，似乎都對這個燒錢的『戰爭玩具』不感興趣。他上周剛剛被印第安納州立銀行，拒絕了一筆五千美元的貸款申請。」
米勒點點頭，「他的住處呢？」
「就在作坊後面的一棟小房子裡。他和他的妻子住在一起，生活看起來……很拮据。」
米勒的心中，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
……
第二天上午，米勒沒有乘坐馬車。他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商人外套，獨自一人，步行來到了加特林博士那間，與其說是工廠，不如說是一個大號鐵匠鋪的作坊前。
作坊里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米勒推開門，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留著濃密鬍鬚的中年男人，正圍著一台結構複雜的金屬怪物，和工匠們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他就是理查·加特林。
「博士？」米勒開口。
加特林轉過身，他那雙發明家特有的、充滿了好奇和審視的眼睛，落在了米勒的身上。「我是，請問你是？」
「我叫米勒。」米勒微笑道，「來自紐約，先鋒公司的總裁。我聽說，您這裡有全美國最了不起的發明。所以，我特意前來拜訪。」
「先鋒公司？」加特林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是的。」米勒從隨身的皮包里，拿出了一樣東西，放在了加特林面前那張，鋪滿了圖紙和零件的工作檯上。
那是一枚，閃爍著黃銅光澤、做工精美的.44口徑步槍定裝彈。
加特林的目光，瞬間就被這枚小小的子彈吸引了。他拿起它，像在欣賞一件珠寶。
「完美的工藝……」他喃喃自語，「防水，防潮，而且底火居中……有了它，我的供彈系統……」
「是的，博士。」米勒看著他，「有了它，您的偉大發明，才能真正地，從一個笨拙的原型變成一件可靠的武器。」
「而我們公司，」米勒看著他，說出了那句早已準備好的開場白，「現在每個月，能生產三百萬發這樣的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