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第安納波利斯，加特林博士的作坊里，時間好似有一些凝固。
理查·加特林此刻正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捧著那枚來自紐約的黃銅定裝彈。
他用指尖，反覆摩挲著它那光滑、冰冷的表面，感受著它那近乎完美的工業之美。
不敢相信原來彈藥居然可以這樣具有美感。
「三百萬發……一個月？」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充滿了奇思妙想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不敢置信的震撼，「米勒先生，您……您不是在開玩笑吧？肯定是在跟我開玩笑的，對吧？」
「不不不，博士，我從不開玩笑。」米勒的回答很平靜，「可能我需要簡單跟你介紹一下，我的老闆艾倫·威廉士先生，之前和戰爭部合作在費城擁有一座，可能是這個國家最高效先進的彈藥工廠。只要有訂單，我們的產能甚至可以翻倍。」
加特林沉默了，對方居然能夠和聯邦戰爭部合作建立公司，這已經能說明其本身帶來的實力。
他看著手中的子彈，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台，因為缺少可靠彈藥而頻頻卡殼笨重的第二代原型機。
那顆驕傲的發明家之心，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工業實力」的巨大鴻溝所帶來的壓迫感。
「請坐吧，米勒先生。」
他的語氣，比之前客氣了許多。他將米勒請到了作坊里唯一還算乾淨的角落，那裡有一張小小的辦公桌和兩把椅子。
「您剛才說，您是先鋒公司的總裁。」加特林問道，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難道你們也製造武器？」
「是的沒錯，我也不會哄騙您，」米勒點點頭，他決定不再兜圈子，「我們先鋒公司之前製造出一款全新步槍，得到戰爭部的訂單，正在開始陸續的列裝全軍。
而且已經製造出了一款，比您正在研發的武器更先進的轉管機槍。它同樣使用您手中這種子彈，射速更穩定，結構也更可靠。」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加特林的心上。他那雙充滿了自信的眼睛裡浮現出了不敢置信和慌亂。
「不可能！」他下意識地反駁，「『多管旋轉擊發』的核心理念我已經申請了專利！你們……」
「我們當然知道，博士。」
米勒的語氣依舊沉穩，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這也是我今天前來的原因。我的老闆，威廉士先生，是一個尊重法律和他人智慧成果的人。
雖然我們的武器更加先進更好，但是一些專利確實歸屬與您，而我們無意與您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法庭糾紛，那對我們誰都沒有好處。」
米勒看著他，說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所以，老闆派我來，不是為了挑戰您的專利，而是為了買下它。」
「買下？」加特林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是的博士，買下一切。」米勒的思路清晰無比，「先鋒公司提議，全資收購您所有關於『轉管武器』的現有及未來專利。同時，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希望能夠聘請您本人，擔任我們先鋒公司下屬『自動武器研發部』的首席顧問。」
「我們會為您，在康乃狄克州的惠特尼維爾，建立一間比您這裡大十倍的獨立實驗室。您將擁有充足的資金和最好的工程師團隊，去實現您腦海里所有的構想。」
「而作為回報，」米勒說出了核心條款，「除了支付一筆讓您滿意的專利轉讓費之外，所有由您主導並最終實現量產的武器型號，您將個人享有其淨利潤百分之五的永久性分紅。」
米勒看著眼前這個陷入了巨大震驚和掙扎的發明家，他知道，對於一個懷才不遇且瀕臨破產的天才來說，這幾乎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然而，理查·加特林在聽完所有條件後，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那台，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原型機旁。他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冰冷的槍管，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許久之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發明家特有的固執，「米勒先生，您的條件非常優厚。但我必須告訴您，這不僅僅是一件武器。它是我用來……用來結束戰爭的希望。」
「但我害怕，」他看著米勒，眼中充滿了掙扎，「我害怕把它賣給你們這些商人之後，它會變成一台，純粹為了利潤而存在的殺人機器。那……那違背了我所有的初衷。」
米勒看著他，看著這位在冰冷的鋼鐵中，尋找著人道主義光輝的矛盾的天才。
任何關於金錢和利潤的勸說，在這一刻都將是徒勞的。
不過，他想起了老闆在出發前對他說過的話。
「米勒先生，」加特林繼續道，「對於貴公司的事情，我需要時間來進行考慮。」
「當然可以，博士。」米勒點點頭，沒有強求。
隨後他從皮包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木盒放在了工作檯上。
「博士，這是我的老闆，艾倫·威廉士先生，托我轉交給您的一個小小的禮物。」
加特林疑惑地打開了木盒。
然後看見裡面沒有金錢，沒有珠寶。只有一本裝幀精美的書，和一封信。
那本書，是剛剛在紐約出版的，由索恩博士主筆，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署名的，《現代外科消毒技術臨床應用初步報告》。
而那封信，則是艾倫的親筆。
米勒看著加特林博士，聲音變得很輕，卻很清晰，「加特林博士，我的老闆曾經說過，在決定是否要製造一件，能更高效地奪走生命的武器之前。他希望您能先看一看，他是如何，在用另一種方式來拯救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