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上,姿態放鬆,但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桌子對面的那個男人。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布下陷阱後,有足夠的耐心等待獵物自己做出決定。
理查·加特林博士則完全沉浸在了另一個世界裡。
那本由索恩博士主筆的《現代外科消毒技術臨床應用初步報告》,他看得極其專注,那雙習慣於審視冰冷鋼鐵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對一種全新知識的渴求。
他用粗糙的手指,輕輕地划過紙上那些關於「微生物」和「感染率」的段落,眉頭緊鎖,嘴裡偶爾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混合著驚嘆與困惑的咕噥。
一個小時,整整一個小時。
作坊里只有掛鍾單調的滴答聲,和加特林翻動書頁時那清脆的聲響。
終於,他合上了那本薄薄的冊子,像是完成了一場漫長的旅行。他摘下眼鏡,用手背使勁地揉了揉疲憊的眼睛。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看向米勒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米勒先生,」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這本冊子上說的……都是真的?一種看不見的『小蟲子』,才是導致傷口腐爛的真正原因?」
「是的,博士。」米勒點點頭,將一瓶碘甘油拿出來放在桌上。「我們的化學家索恩博士,已經通過顯微鏡證實了它們的存在。」
「而你們老闆的那家安布雷拉公司,」加特林拿起那個棕色的小藥瓶,「就是為了殺死這些『小蟲子』而存在的?」
「可以這麼說。」米勒回答,「老闆認為,在戰場上,一個士兵的生命有兩次需要拯救。第一次是在他被子彈擊中的時候,第二次,則是在他躺到外科醫生的手術台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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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特林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封由艾倫親筆所寫的信。
信的措辭非常謙遜,裡面沒有任何關於商業和專利的字眼。
艾倫只是以一個同樣在探索「如何減少戰爭傷亡」的同行者的身份,向他分享了自己在另一個戰場上的發現。
加特林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混合了自嘲和困惑的語調,「所以,他一邊在製造一台,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將子彈送進士兵身體裡的機器。一邊又在製造一種,能將那些即將死於感染的士兵,從地獄門口拉回來的藥水。」
他發出一陣低沉的、聽不出是悲是喜的笑聲。
「他到底是魔鬼,還是上帝派來的使者?米勒先生,你告訴我。」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商業談判的範疇。
米勒看著眼前這個,陷入了巨大哲學困惑的天才。現在任何關於金錢和專利的討論,都毫無意義。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解開他心結的答案。
「我不知道,博士。」米勒的回答很坦誠,他那張總是很剛毅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屬於士兵的滄桑。
「我曾經是一名軍人,在墨西哥的戰場上待過。曾經親眼見過我的戰友,在衝鋒時被炮彈炸得粉碎,也見過另一個兄弟,只是因為在沼澤里劃破了腿,就在哀嚎了三天之後,渾身腐爛而死。」
他看著加特林,眼中沒有絲毫的閃躲。
「我得告訴你,博士。後面那種死法,要比前面那種痛苦一百倍。」
「你的槍,你發明它的初衷,是想讓戰爭變得更可怕,從而讓人們不敢輕易發動戰爭。這是一個很高尚的想法,博士。但還請恕我直言,只要人類還存在,戰爭就永遠不會消失。」
「不過,」他的語氣一轉,「你的發明,和我們老闆的步槍,卻可以做到另一件事。」
「它們可以讓一場,本該持續十個小時的血腥絞肉,在十分鐘之內就分出勝負。」
「一場更短的戰鬥,就意味著更少的衝鋒,更少的流血,更少的傷口。也意味著,」他的聲音變得很輕,「更少的年輕人,需要躺在手術台上,去祈求上帝的憐憫。」
「我的老闆,他看到了這兩件事的本質。」米勒做出了最後的總結,「一把更鋒利的劍,和一面更堅固的盾。它們看起來相互矛盾,但它們的目的,其實是同一個。」
「那就是,讓更多的人能活著回家。」
作坊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加特林緩緩地站起身,他走到自己那台,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原型機旁。他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冰冷的槍管,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告別。
米勒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把最沉重的鎖。
他一直試圖用一種更有效率的「殺戮」,來實現自己那「拯救生命」的理想。這種巨大的矛盾,讓他備受煎熬。而現在,眼前這個來自紐約的人,卻用一種更直接、也更殘酷的現實告訴他,他的道路並沒有錯。
許久之後,他轉過身,那雙總是充滿了掙扎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釋然。
「你的老闆……不是在買我的專利,對嗎?」他沙啞地問道,「他是在買我的那個,聽起來有些可笑的夢想。」
「老闆只是想給您的夢想,插上一對能真正飛翔的翅膀,博士。」米勒回應。
「或許,還有更鋒利的獠牙。」加特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好吧,米勒先生。你回去告訴你的律師,可以準備文件了。」
「但是,」他提出了他最後,也是唯一一個條件,「我要求,在康乃狄克州為我建立的那個新的研發部門,必須以我的名字來命名。『先鋒公司加特林實驗室』。我的名字,必須出現在那扇門上。」
「當然,博士。」米勒站起身,向這位終於被他說服的天才,伸出了手,「這是您應得的榮譽。」
兩隻手,緊緊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