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士王國,柏林。
與戰火紛飛的美利堅不同,這座城市的街道在1863年的夏末顯得堅硬而肅穆。
整齊劃一的灰色建築,巡邏士兵皮靴敲擊石板路的清脆聲響,以及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煤煙和紀律的味道,共同構成了一座正在為未來積蓄力量的巨大兵營。
然而,在這份秩序井然的表象之下,威廉大街的首相官邸內,氣氛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們又否決了。」
奧托·馮·俾斯麥,這位剛剛被任命為普魯士首相不到一年的男人,將一份來自議會的文件,隨手扔在了壁爐旁的柴火籃里。
他沒有點燃它,只是看著那上面寫滿關於削減軍事預算的自由派辭令,臉上露出了不屑與厭煩的神情。
「一群只會用嘴巴和墨水治國的商人、律師和教授。」
他對著房間裡自己的首席秘書吐出一口濃烈的雪茄菸霧,「他們想要一個統一的德意志,卻不願意為這份統一,支付哪怕一門新式後膛炮的價錢。他們以為,德意志的疆界可以用投票和演講來決定嗎?」
秘書沉默地為他續上一杯咖啡,不敢插話。他知道,首相先生正處於他那場著名的「鐵血演說」之後,與議會最激烈的對抗期。
就在這時,辦公室那厚重的橡木門被敲響了。
「進來。」俾斯麥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一名穿著普魯士總參謀部制服、風塵僕僕的軍官走了進來。他的臉被大西洋的海風和美洲的陽光曬得黝黑,但那雙藍色的眼睛卻異常明亮,步伐沉穩有力。
「首相先生。」他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陸軍駐華盛頓武官,阿爾布雷希特·馮·阿爾文斯萊本少校,奉總參謀長毛奇將軍之命,向您緊急匯報。」
「阿爾文斯萊本?」
俾斯麥從那堆地圖和文件中抬起頭,他認出了這個名字,「我以為你還在欣賞北方佬和南方佬之間那場可笑的內戰。有什麼事,能讓你提前結束假期?」
「先生,那已經不是一場可笑的內戰了。」
阿爾文斯萊本少校的回答,讓俾斯麥的眉頭微微一挑,「它正在變成一座……實驗室。一座用來檢驗未來戰爭形態的實驗室。而他們,剛剛創造出了一個怪物。」
他將一份用火漆嚴密封裝的牛皮紙文件袋,恭敬地呈遞了上來。
俾斯麥有些不耐煩地切開封口。
他原以為,裡面又是那些關於聯邦軍混亂後勤和糟糕指揮的陳詞濫調。但當他抽出裡面的文件,看到第一頁上那張由武官親手繪製的粗糙六管旋轉機槍草圖時,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沒有立刻閱讀文字,而是先看向了草圖下方,那一行用紅色墨水標註的關鍵數據。
「射速:每分鐘六百發。有效射程:一千碼。彈藥:.44口徑黃銅定裝彈。」
「這是什麼?」俾斯麥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
「他們稱之為先鋒1863型轉管機槍,先生。」阿爾文斯萊本少校回答,「但那些在查塔努加見過它的聯邦士兵,更喜歡它的另一個名字『死神的管風琴』。」
他開始不帶任何修飾的客觀語調,匯報他親眼所見和多方核實的情報。從黑河戰役那份驚人的戰損比,到華盛頓兵工廠靶場上那場毀滅性的火力演示。
「……二十個由兩人操作的小組,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內,就徹底擊潰了邦聯軍兩個精銳步兵旅的正面衝鋒。他們的陣地,被形容為一座『不可逾越的鐵砧』。」
「最關鍵的是,先生,」阿爾文斯萊本強調道,「這並非一次性的奇蹟。這種武器的生產,正由一家名為『先鋒』的私人公司,以一種工業化的方式進行。而它的背後,站著一個叫艾倫·威廉士的人。一個……我們此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新興的工業巨頭。」
俾斯麥將那份報告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讀了兩遍。那顆充滿了政治謀略和現實主義計算的大腦,在一瞬間就完成了對這份情報的價值評估。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地踱著步,雪茄的煙霧將他的身影籠罩得有些模糊。
「毛奇將軍怎麼看?」他忽然問道。
「將軍閣下認為,」阿爾文斯萊本回答,「這種武器,如果情報屬實,將徹底改變步兵在防禦作戰中的戰術價值。它能讓防守方的火力密度,提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足以抵消任何數量優勢的程度。它能讓『衝鋒』這個詞,在未來的戰場上變成『屠殺』的同義詞。」
俾斯麥停下腳步,他掐滅了手中的雪茄,「去,備車。我要立刻去見國王陛下。你也一起來。」
……
半個小時後,在無憂宮一間充滿了軍事模型和戰史書籍的書房裡。
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和他最信賴的總參謀長赫爾穆特·馮·毛奇,正聽著俾斯麥那充滿了力量感的轉述。
「……所以,陛下。」俾斯麥做出了總結,「當我們的議會,還在為是否要為我們的步兵,多裝備幾千支德萊賽後膛槍而爭吵不休時。大洋彼岸的美國人,已經創造出了一種,能讓我們的後膛槍看起來像中世紀長矛一樣可笑的武器。」
威廉一世,這位骨子裡就是個純粹軍人的國王,看著那張猙獰的機槍草圖,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這……這是真的?兩個人,就能操作這樣一台……死亡機器?」
「千真萬確,陛下。」阿爾文斯萊本少校上前一步,躬身回答。
一直沉默的毛奇將軍,終於開口了。他沒有像國王那樣,關注於武器本身的殺傷力。他那雙總是很冷靜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戰略家看到全新棋子的光芒。
「首相先生,」他問道,「報告裡提到,這家公司是以一種『租賃』的方式向聯邦軍隊提供武器和操作人員?」
「是的,將軍。」
「了不起。」
毛奇的評價很簡短,但分量卻很重,「這不僅僅是武器的革新,這是一種全新的軍工複合體模式。它將私人企業的創新效率,與國家的戰爭需求,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結合在了一起。」
他看著俾斯麥,也看著國王。
「陛下,首相先生。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這台機器的圖紙。更需要理解那個叫威廉士的美國人,是如何建立起他那座能持續不斷地,創造出這種奇蹟的工業體系的。」
「這正是我想說的,將軍。」俾斯麥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只有他們三人才懂的笑容。
他走到書房牆上那幅巨大的德意志邦聯地圖前。他的手指,在丹麥、奧地利和法蘭西的邊境上,緩緩地划過。
他轉過身,對著威廉一世深深地鞠了一躬,「陛下,您知道,我向您承諾過,德意志的統一隻能用鐵和血來完成。」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來自美利堅的報告。
「而現在,有人為我們送來了這個時代最鋒利,也最滾燙的『鐵』。」
威廉一世看著自己的首相,又看了看自己最信賴的將軍。他那顆屬於霍亨索倫家族渴望著榮耀與統一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我們必須得到它。」國王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命令。
俾斯麥點點頭,他轉向阿爾文斯萊本少校。
「少校,你的假期結束了。你立刻返回華盛頓,我會讓外交部為你安排一個新的身份。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想盡一切辦法,與這位艾倫·威廉士先生建立起直接的聯繫。」
「告訴他,普魯士王國,對他和他手中的所有武器,都抱有最濃厚的興趣。我們願意為此,支付任何他想要的價錢。」
「另外,」他最後補充道,「從克虜伯的工廠里,挑選一位我們最好的工程師。讓他和你一起去。」
「我們需要知道,」他看著地圖,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的戰場,「這頭美國怪物的心臟,到底是如何跳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