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士孤兒院的第一個清晨。
沒有冰冷的石板地將寒意傳遍全身,沒有巷子裡醉漢的咒罵和野狗的吠叫。
取而代之的,是透過巨大玻璃窗灑進來的柔和晨光,和從樓下廚房飄來混合著燕麥和熱牛奶的香甜氣味。
布里奇特,那個八歲的小女孩,從一張她這輩子睡過的最柔軟床上醒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乾淨的、帶著肥皂清香的白色棉布睡裙。她赤著腳,踩在光滑溫暖的木地板上,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片熟悉的、卻又變得有些陌生的五點區。
她的哥哥芬恩,就睡在隔壁男生宿舍的床上。昨晚,他沒有再像往常一樣,用半睡半醒的警惕姿態守著她。在瑪格麗特修女向他保證,這裡沒有任何人會傷害他妹妹之後,這個在街頭用拳頭和牙齒武裝了自己多年的男孩,第一次,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沉沉睡去。
樓下的餐廳里,三十五個孩子,正襟危坐。他們中的大多數,還不太習慣使用刀叉,只是笨拙地模仿著修女們的動作,小口小口地吃著碗裡那份熱氣騰騰的燕麥粥。對他們來說,一頓不需要去偷、去搶,可以安安穩穩吃完的早餐,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瑪格麗特修女站在餐廳的中央,看著這些臉上還帶著一絲膽怯和不安的孩子們,她的眼中充滿了慈愛。她知道,治癒他們身體上的飢餓很容易,但要填補他們內心的恐懼和不信任,卻需要漫長的時間和無盡的耐心。
「孩子們,」她開口,聲音柔和而堅定,「吃完早餐後,我們將進行今天的第一個活動。瓊斯先生會帶你們去參觀一個,你們未來學習的地方。」
……
上午九點,當瓊斯和瑪格麗特修女,將一張用漂亮花體字書寫的招生布告,貼在聖派屈克大教堂門口的公告欄上時,立刻就引來了人群的圍觀。
「威廉士學校……面向所有五點區及周邊愛爾蘭裔社區適齡兒童……免費入學?」
一名剛剛做完彌撒的碼頭工人,一字一句地念著布告上的內容,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敢置信。
「學費、書本、午餐……全部由威廉士慈善基金會承擔?」
「這是真的嗎?」人群中,立刻響起了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這肯定是那些北方佬的又一個騙局!」
一個看起來憤世嫉俗的老人,啐了一口唾沫,「他們想把我們的孩子都變成工廠里的新奴隸!」
「閉上你的臭嘴,墨菲!」
另一個在工地上幹活的工人,立刻反駁道,「威廉士先生是我們的同胞!他為我們帶來了工作和安全!他建的學校,只會為我們的孩子帶來未來!」
同樣的一幕,也在帕迪·奧馬利的「三葉草」酒館裡上演。瓊斯親自將另一份布告,貼在了酒館最顯眼的位置。
酒館裡,那些剛剛領到周薪、正在享受第一杯黑啤酒的工人們,瞬間就炸開了鍋。
「免費的學校?還能管一頓午飯?」一個名叫謝默斯的碼頭工人,放下酒杯,擠到布告前,反覆地確認著上面的每一個字。他的兒子,今年剛好七歲,每天跟著他在碼頭上撿拾些廢銅爛鐵。
「帕迪大叔,」他轉過頭,看著吧檯後那個德高望重的老人,「您說,這事……靠譜嗎?」
「是瓊斯親自送來的。」帕迪·奧馬利擦拭著酒杯,緩緩說道,「他現在是威廉士食品公司的總裁。你們覺得,一個管理著上千名工人、每年經手幾百萬美元生意的大人物,有必要為了幾個窮孩子,來費心編一個謊言嗎?」
酒館裡安靜了下來。
謝默斯看著那張布告,他的內心,像一鍋燒開的水。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自己的兒子能擺脫碼頭的宿命。但他那被生活反覆捶打過的靈魂,又本能地,對所有「過於美好」的事物,抱有最深的懷疑。
「可……可他們教什麼?」他又問,「我聽說,城裡那些新教徒辦的慈善學校,他們不教別的,就天天逼著孩子們讀他們那本《聖經》!」
這個問題,說出了在場所有愛爾蘭裔天主教徒心中最大的擔憂。
……
招生的第一天,情況並不樂觀。
設在孤兒院一樓大廳的臨時報名處,門可羅雀。只有零星幾個,實在走投無路的單親母親,在猶豫了許久之後,才怯生生地走進來,為自己的孩子報了名。
瓊斯坐在報名處後面,看著窗外那些在遠處指指點點,卻始終不敢靠近的居民們,他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他沒想到,信任的建立,竟然比地基的挖掘還要困難。
「瓊斯先生,」瑪格麗特修女將一杯熱茶放在他的面前,她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沮喪,「給他們一點時間。恐懼和懷疑,是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本能。我們不能指望,用一張布告就消除它。」
「那我們該怎麼辦?」
「讓他們親眼看一看。」瑪格麗特修女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比起承諾,他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
第二天上午,威廉士孤兒院的大門,向整個社區敞開了。
瓊斯採納了瑪格麗特修女的建議,舉辦了一場「學校開放日」。
謝默斯,在經過了一整夜的天人交戰後,最終還是拉著他那個瘦小的兒子,和其他幾十個同樣抱著懷疑態度的父親們,一起走進了這片他們從未敢於踏足的「禁區」。
當他們穿過乾淨整潔的孤兒院庭院,走進那棟剛剛建成的、散發著新木材和石灰味道的學校大樓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給震撼了。
這裡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陰暗和壓抑。
明亮的陽光,透過一塵不染的巨大玻璃窗,灑在寬敞的教室里。每一間教室里,都整齊地擺放著幾十套嶄新、由橡木打造的小課桌和椅子。
牆壁被刷成了溫暖的米白色,上面掛著字母表、數字表,以及一張他們從未見過,繪製精美的世界地圖。
在教室的一角,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書架,上面擺滿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童話書和基礎算術課本。
「我的……上帝啊……」
謝默斯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嘆。
他伸出那隻因為常年拉拽纜繩而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地,撫摸著一張光滑的課桌。他無法想像,自己的兒子,將要坐在這樣乾淨、明亮的地方,學習那些他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知識。
一位由教會派來的女教師,正站在講台前,用柔和的聲音,向這些局促不安的父親們,介紹著未來的課程。
「……上午,我們將教授孩子們基礎的英語讀寫和算術。我們使用的,是由紐約州教育委員會最新審定的標準教材。」
「下午,」她繼續道,「我們將開設歷史、地理和自然科學的啟蒙課程。我們希望,孩子們不僅能認識字母,更能認識他們所生活的這個廣闊的世界。」
「當然,」她微笑著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每周,我們都會有兩節宗教課。由瑪格麗特修女親自為大家講解《聖經》的故事,幫助孩子們建立虔誠的信仰。」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所有父親心中最後的疑慮。
謝默斯看著講台上那個畫著五大洲和三大洋的地球儀,又看了看自己身旁,那個正用一種充滿了好奇和渴望的眼神,看著這一切的兒子。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
他擠開人群,第一個衝到了大廳里的報名處。
「我要報名!」他對著負責登記的修女,大聲地說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為我的兒子利亞姆·謝默斯,報名!」
他的舉動,像一個信號。
所有還在猶豫的父親們,在親眼見證了這份沉甸甸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之後,都瘋狂地湧向了報名處。
「還有我!我的女兒,凱特!」
「也為我的兩個小子報上名!」
原本冷清的大廳,在一瞬間,就被一股充滿了希望和喜悅的洪流所填滿。
……
當晚,瓊斯在他的辦公室里,向艾倫撰寫著當周的工作報告。
他用最樸實的語言,描述了今天下午,在報名處發生的那一幕。
「……老闆,」他在信的結尾寫道,「今天,我看到了上百位父親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我好像明白了,您正在建造的到底是什麼。」
「那不僅僅是一所學校。」
「那是一座,能讓所有像我以前一樣的人,都看到未來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