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一,五點區的天空呈現出被秋雨洗刷過的清澈。
謝默斯,那個在碼頭幹了二十年活的男人,天還未亮就起了床。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用冷水胡亂抹一把臉,然後啃一塊乾麵包就沖向碼頭。今天,他花了整整十分鐘,試圖把自己那件唯一還算體面、打了補丁的粗呢外套上的褶皺撫平。
他的兒子,七歲的利亞姆,則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棉布制服,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
那是威廉士學校的校服。
昨天,當一名修女把它送到家裡時,利亞姆的母親抱著那件衣服,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走吧,利亞姆。」
謝默斯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牽起兒子那隻同樣因為緊張而冰涼的手。
「嗯。」男孩低聲應著,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一個由基金會發放的帆布書包。
裡面裝著一本識字課本,一本算術練習冊,一塊石板和一支石筆。這是他這輩子擁有最貴重的東西。
父子倆走在清晨泥濘的街道上。
周圍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醉漢的鼾聲從酒館門縫裡傳出,骯髒的積水在腳下發出咕噥。
但當他們拐過最後一個街角,看到那棟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嚴的紅磚學校時,利亞姆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學校門口,瓊斯先生正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親自站在那裡。他的身邊,是瑪格麗特修女和幾位年輕的教師。他們沒有大聲吆喝,只是微笑著,向每一個前來的孩子和家長點頭致意。
「去吧,孩子。」
謝默斯鬆開了手,輕輕地推了一下兒子的後背,「別怕,去學那些……我一輩子都學不會的東西。」
利亞姆看著父親,那雙總是充滿了疲憊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名為「期望」的光芒。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邁著小小而堅定的步伐,走進了那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謝默斯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和幾十個同樣沉默的父親一起,站在街對面,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界線,久久地凝望著那棟建築。
他們看著自己的孩子,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走進了乾淨明亮的教室。他們聽到了從裡面傳出的清脆上課鈴聲。
「嘿,謝默斯。」
他身旁一個同樣在碼頭幹活的工友,用手肘碰了碰他,「你說……他們真的能學會嗎?」
「會的。」
謝默斯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聲音里充滿了的肯定。
「他們會的。」
……
教室里,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在二十幾張稚嫩而又緊張的臉龐上。
利亞姆坐在屬於自己的橡木課桌前,他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光滑的桌面。
這裡的一切,都乾淨得不像話。
一位年輕的女教師,安娜貝拉小姐,正站在講台前,用一支白色的粉筆,在巨大的黑板上,寫下了第一個字母。
「A。」她的聲音很柔和,像春天的風,「這是Apple,蘋果的A。」
孩子們跟著她,用一種近乎於笨拙的、混合著各種口音的聲音,念出了他們人生中,第一個被賦予了意義的符號。
而在隔壁的孤兒院裡,另一場無聲的課程,也正在進行。
芬恩,那個曾經的街頭小霸王,正坐在餐廳的角落裡。他沒有去上課,因為他已經超過了入學年齡。瑪格麗特修女給了他一個新的工作——孤兒院圖書管理員。
他正對著一本厚厚的字典,用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辨認著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單詞。他的妹妹布里奇特,則安靜地坐在他的身邊,用彩色的蠟筆,在一張乾淨的畫紙上,畫著一棟紅色的房子和一輪金色的太陽。
中午十二點,午餐的鐘聲準時響起。
學校和孤兒院的孩子們,第一次,坐在了同一個寬敞明亮的餐廳里。
迎接他們的,不再是冰冷的麵包和稀薄的菜湯。
而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由威廉士食品公司中央廚房統一配送的雞肉蔬菜濃湯,兩片塗著黃油的白麵包,還有一個金黃色的蘋果。
當利亞姆咬下那口清脆香甜的蘋果時,他覺得,這比他父親在聖誕節時,從碼頭上偷偷帶回來的糖果,還要好吃一百倍。
……
希望,是一種會傳染的東西。
當第一批入學的孩子們,在傍晚時分,穿著乾淨的校服,拿著寫了字的石板,興高采烈地跑回家時。
整個五點區,都因為他們而掀起了一場小小的地震。
「瑪麗,快來看!派屈克他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一位母親,舉著一塊寫著歪歪扭扭字母的石板,在公寓樓走廊里向所有的鄰居炫耀。
「他們真的管飯,有肉湯,還有一個蘋果!」另一個孩子,則興奮地,向他的小夥伴們,描述著那頓他這輩子吃過最豐盛的午餐。
懷疑的冰層,在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實面前,迅速地融化了。
第二天,學校報名處的人數比第一天翻了一倍。
第三天,瓊斯不得不緊急向總公司申請,增設兩個新的班級。
而孤兒院那邊,瑪格麗特修女的工作,也進入了第二階段。
她和瓊斯一起,組織了幾支由教會志願者和先鋒公司安保人員組成的「搜尋小組」,再次主動地,走進這個社區最黑暗的角落。
在東河沿岸一個廢棄的碼頭倉庫里,他們找到了兩個因為傷寒而失去了父母的兄弟。哥哥不過十歲,正發著高燒,卻依舊用自己瘦弱的身體,將只有六歲的弟弟,緊緊地護在懷裡,不讓任何人靠近。
「別怕,孩子。」
瑪格麗特修女沒有強行上前。她將一條溫暖的羊毛毯,和一壺熱氣騰騰的甜牛奶,放在了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我們不是來傷害你們的。」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響,「我們是來……帶你們回家。」
……
當晚,艾倫的書房。
弗羅斯特正在向他,匯報著一份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報告。上面沒有冰冷的財務數字,只有一個個不斷增長、充滿了生命力的名字。
「老闆,」弗羅斯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慨,「截至今天下午,威廉士學校的入學人數,已經達到了一百八十二人。孤兒院也已經成功接收了五十七名孤兒。」
「瓊斯先生在報告的最後說,可能需要提前啟動社區醫院的建設計劃了。因為我們的搜尋小組發現,這個社區里,像凱拉·奧康納太太那樣,因為缺少基本醫療而正在被疾病慢慢吞噬的人,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多。」
艾倫靜靜地聽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在夜色中依舊顯得有些陰暗,但卻已經有了一點點不同光亮的五點區。
他知道,他種下的那顆種子,已經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頑強地生根發芽了。
「告訴瓊斯。」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讓他去做。」
「順便告訴坦普頓行長,」他繼續道,「威廉士慈善基金會的下一個議題,就是為這座城市,建立第一所,真正為窮人服務的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