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明智的決定,威廉士先生。」
休斯大主教重新坐回他那張巨大的橡木書桌後,那雙銳利的藍色眼睛裡,流露出了長輩般的審視。
「你為你的帝國,找到了一面來自教會的盾牌。而我,也為上帝的羊群,找到了一位強壯的牧羊人。」
「我只是在盡一個同胞應盡的責任,閣下。」艾倫的回答謙遜而得體。
大主教沒有立刻接話。他緩緩地轉動著桌上那個巨大的地球儀,古老的銅質支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的手指,從美利堅那片廣闊的土地上滑過,越過波濤洶湧的大西洋,最終,停留在了那個小小的、在地圖上顯得有些孤寂的綠色島嶼上。
愛爾蘭。
「責任……」他輕聲地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遙遠迴響,「威廉士先生,你可知道,這份責任的源頭在哪裡?」
艾倫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它在那裡。」
大主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愛爾蘭的地圖上。
「在我們那片被饑荒和暴政反覆蹂躪的故土上。在我們那些,至今仍在英國人的壓迫下,為了幾顆發芽的土豆而掙扎求生的同胞身上。」
他轉過頭,那雙充滿了智慧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屬於牧師的深沉悲憫。
「幾十年前,我帶領著第一批人,坐著那些被稱為『棺材船』的破船,逃離了那場地獄。我們以為,在這片新大陸上,就能找到上帝應許的牛奶與蜜糖。但我們找到的,只有更深的歧視,和另一片需要用血汗去開墾的荒野。」
「你很了不起,孩子。」他看著艾倫,語氣里充滿了真誠。
「你用不到三年的時間,就站到了這座城市的頂端。你為我們的人民,帶來了工作,帶來了安全,甚至帶來了希望。你讓他們,第一次能像一個真正的美國人一樣,挺直了腰杆。」
「但是,」他的聲音變得沙啞,「我們不能忘記。不能忘記那些,沒能登上『棺材船』的人。那些至今仍在島上,忍受著飢餓和絕望的,我們的兄弟姐妹。」
艾倫的心中,掀起了一陣波瀾。
看來這位大主教,不僅僅是在向他講述一段悲慘的歷史。而是在向他,提出一個遠比贏得三個市議會席位更沉重的要求。
「閣下,」艾倫沉聲開口,「您希望我做什麼?」
「戰爭,讓聯邦的糧倉堆滿了糧食。」休斯大主教緩緩說道,「而海的另一邊,我們的同胞卻在挨餓。我希望,你能用你的船,運一些糧食回去。不多,只需要一些,能讓他們熬過這個冬天的糧食。以教會的名義,以我們所有在美利堅的愛爾蘭裔的名義。」
這不僅僅是慈善。艾倫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這是一種政治姿態,一種向舊大陸的同胞和壓迫者,展示新大陸愛爾蘭裔力量的宣言。
「這不難,閣下。」艾倫回答,「我的船隊可以做到。」
「很好。」大主教點點頭,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艾倫意識到,糧食,只是開胃菜。
「我記得古老的東方有一句話,給人一條魚,不如教會他釣魚的技巧,威廉士先生。」他的目光變得深邃,「糧食只能拯救他們一個冬天,但無法拯救他們的未來。他們真正的希望,不應該在那片沒有出路的土地上。」
「他們真正的希望,」他看著艾倫,一字一句地說道,「在你這裡。」
「我希望,你能開闢一條新的航線。一條不再是『棺材船』,而是『希望之船』的航線。把我們那些身強體壯、渴望新生活的年輕人,從那座絕望的島嶼上,一批又一批地,安全、體面地帶到這裡來。」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艾倫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運轉起來。
運送移民。
這不僅僅是一項慈善事業,這背後,隱藏著一個無比龐大,也無比複雜的商業與政治棋局。
這需要一支龐大的船隊,需要與英國政府進行艱難的外交斡旋,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從愛爾蘭的鄉村到紐約碼頭的接收與安置體系。
但它帶來的回報,同樣是無可估量的。
源源不斷的廉價而又忠誠勞動力,將為他那正在瘋狂擴張的工廠和鐵路,提供最堅實的保障。
不斷增長的愛爾蘭裔人口,將徹底改變紐約乃至整個國家的政治版圖,成為他手中最堅不可摧的選票集團。
這……這是一場,足以奠定一個百年家族基石的豪賭。
「閣下,」許久之後,艾倫緩緩開口,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猶豫,「看來您需要的不是幾艘船,而是一座能跨越大西洋的橋樑。」
休斯大主教的眼中,閃過了一絲讚許。
艾倫沒有立刻答應如何去做,而是提出了自己的構想。
「單純的運送移民,成本太高,也不可持續。」他的思路清晰無比,「這條航線,必須能自己造血。或許我的船隊,在駛向歐洲時,將滿載著我們威廉士公司的罐頭、安布雷拉的藥品,甚至是賓夕法尼亞的煤炭和鋼鐵。我將用新大陸的工業品,去敲開舊大陸的市場。」
「而在返航時,」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它們將載著我們的同胞,和從歐洲採購的工廠所需要的精密設備與技術人才,回到這裡。」
「這不僅僅是一條移民航線,閣下。」艾倫看著他,「這將是一條,連接新舊兩個世界工業、資本和人力的黃金動脈。」
休斯大主教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原以為,自己是在向一位富有的信徒,提出一個沉重的道德要求。
卻沒想到,對方在短短几分鐘內,就將這個要求,變成了一個比他想像的,還要宏大百倍的商業帝國藍圖。
「你……」他看著艾倫,那雙總是很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近乎於敬畏的神情,「你到底……想建立一個什麼樣的國度?」
「我不想建立國度,閣下。」艾倫站起身,他走到那巨大的地球儀前,緩緩地轉動著它。
「我只是想讓威廉士這個名字,和它所代表的一切,」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迴響,「能在這顆小小的星球上,留下一點,屬於它自己的痕跡而已。」
他轉過身,向這位教會的最高領袖,伸出了手。
「那麼,大主教閣下,」他微笑道,「關於這座橋的建造,我們,算是達成共識了嗎?」
休斯大主教看著那隻年輕而有力的手,自己已經將整個愛爾蘭裔的未來,都押在了這隻手上。
他緩緩地站起身,用他那隻戴著權戒的手,緊緊地握住了它。
「以上帝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