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聖派屈克大教堂返回第五大道宅邸的路上,弗羅斯特坐在艾倫的對面,他那本總是形影不離的筆記本,此刻卻合著放在膝上。
他安靜地看著自己的老闆,那雙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難以平復的波瀾。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對老闆那宏大的商業構想有了足夠的理解。
但今天,在大主教的書房裡,他親眼見證了一場,將慈善、政治、商業和民族情感,都完美地編織在一起的史詩級戰略布局。
「在想什麼,愛德華?」
艾倫的聲音,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他正靠在柔軟的座椅上,閉目養神,仿佛剛才那場足以改變數十上百萬人命運的談話,只是一次普通的下午茶。
「老闆,我……我只是在試圖理解。您剛才向大主教承諾的,那不僅僅是一家航運公司。那是一條……一條需要與英國政府、與大洋彼岸的市場、與無數不可預測的風險進行博弈的全新戰線。這……這會不會太快了?」
「快?」
艾倫緩緩地睜開眼睛,他看著自己這位聰明的助理。
「愛德華,你要記住。在這個時代快不是風險,慢才是。當你的敵人還在猶豫是否要過河的時候,你必須已經在他登陸的灘頭上,建好了你的堡壘。」
他坐直身體,開始為他的助理,剖析這盤他早已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的棋局。
「你只看到了風險,卻沒有看到,這座『橋』能為我們帶來的,無可估量的價值。」
「首先,是人力。」
艾倫伸出第一根手指,「我們的工廠、鐵路、礦山,都在以一種近乎於瘋狂的速度擴張。我們未來需要的,不是幾百,而是幾千,甚至上萬名可靠的工人。從哪裡去找?從愛爾蘭。他們吃苦耐勞,因為同胞的情誼而更加忠誠,而且他們的到來,能徹底改變紐約勞動力市場的格局,讓我們擺脫對本地那些被坦慕尼協會控制的工會的依賴。」
「其次是市場,戰爭總會結束。重建後,當國內的市場趨於飽和時,我們那些能生產出全世界最好罐頭、最好藥品的工廠,該去哪裡尋找新的利潤?去歐洲。而這條航線,就是我們敲開歐洲市場大門的第一塊敲門磚。我們將用最廉價、最高效的方式,把我們的工業品送到倫敦、漢堡和巴黎的貨架上。」
「最後是安全。」
「愛德華,永遠不要忘記,我們生活在一個由盎格魯-撒克遜精英主導的國家。無論我們變得多麼富有,在他們的眼裡,我們永遠都是外來者。斯隆和湯姆森的攻擊,只是一個開始。」
「所以,必須擁有屬於自己的根基。一個不依賴於任何政客的施捨,只忠誠於我們自己的力量。二十萬愛爾蘭裔的選票,就是我們的根基。而源源不斷的新移民,就是我們為這個根基,輸送的養分。也會讓我們的樹根變得更多,更深入這片大地。」
弗羅斯特靜靜地聽著,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窺見了老闆那溫和的商業面具之下,所隱藏如同冰山般龐大而冷酷的生存邏輯。
「我……我明白了,老闆。」
艾倫點點頭,「既然你明白了,就準備好工作吧。」
……
一場圍繞著「跨大西洋橋樑」計劃的第一次執行會議,在這裡召開。與會者,都是艾倫麾下最核心的部門主管。
凱薩琳,瓊斯,米勒,坦普頓,海耶斯,比爾,以及剛剛從布魯克林被緊急召來的麥格雷戈。
「先生們,女士。」艾倫開門見山,「今天召集各位,是為了一項全新的、最高優先級的戰略任務。我將其命名為——『三葉草計劃』。」
他將那份與休斯大主教達成的口頭協議,以及他自己關於「雙向貿易航線」的宏大構想,向在座的所有人進行了說明。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暫因震撼而產生的寂靜。
「老闆……」
瓊斯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
「您……您是說,我們要把家鄉的那些……還過著苦日子的同胞們都接過來?」
「是的,瓊斯。」艾倫看著他,「不僅僅是接過來。還要給他們工作,給他們一個能安身立命的家。」
「我的上帝啊……」比爾,這位同樣出身底層的屠夫,激動地站了起來,「如果……如果我當年,也能坐上這樣的船……」
「好了比爾,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坦普頓行長,這位永遠都保持著理性的銀行家,開口打斷了他,「老闆,這是一個非常宏偉的計劃。但它同樣,充滿了巨大的挑戰。尤其是關於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蘇格蘭船匠的身上。
麥格雷戈的臉上,沒有其他人那樣的激動,因為他不是愛爾蘭裔,不過他們同屬於凱爾特人種,關鍵是蘇格蘭人同樣討厭英格蘭人。
「老闆,」他開口,聲音沙啞,「您要的不是普通的移民船,那是一種全新的船型。它需要在底艙,擁有能裝載數百噸貨物的巨大空間。又要在上層甲板,為至少五百名乘客,提供安全、衛生的居住環境。最重要的是,它的速度必須足夠快,以縮短航行時間,減少疾病在船上傳播的風險。」
「它需要更強大的蒸汽機,更合理的空間布局,甚至是全新的通風和衛生系統。」
「這將是一艘從未在大西洋上出現過的船。建造它,需要的時間和金錢,都將是那艘斯塔滕島渡輪的數倍。」
「我給你錢,也給你時間。」艾倫的回答很簡單,「麥格雷戈,我授權你立刻在大西洋動力工廠內部,成立一個『遠洋運輸船設計部』。你可以去蘇格蘭,去利物浦,去任何你需要去的地方,為我挖來最好的船舶設計師和工程師。」
「我要在半年之內,看到第一艘『三葉草級』遠洋輪船的設計藍圖。」
他又轉向坦普頓行長。
「喬治,在我們的新船下水之前,我需要一支能立刻起航的船隊。動用帝國銀行在航運界的所有人脈和資源。去為我租賃,或者收購一些現成的遠洋貨輪。我不在乎它們有多舊,只要它們足夠結實,能撐到來回一趟的航程。」
「至於航線的另一端,」艾倫的目光,變得深邃,「我們需要在利物浦或者科克,建立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橋頭堡。」
他看向海耶斯。
「湯姆,『媒體投資專項基金』的下一筆投資,我已經為你選好了目標。」
「去愛爾蘭,去都柏林。為我買下一家,在當地愛爾蘭人中擁有最高信譽的報紙。」
「我要讓那家報紙,在未來的幾個月里,只講一個故事。」艾倫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
「一個關於,他們的同胞,艾倫·威廉士,是如何在這片新大陸上,建立起一個屬於他們自己商業王國的故事。一個,只要他們願意,就可以隨時登船,前來加入這個王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