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布拉斯加州,卡特賴特牧場的主屋內。
壁爐里的火焰舔舐著粗大的橡木柴,發出噼啪的聲響,將溫暖的光芒投射在牆壁上那些猙獰的動物頭顱標本上,卻驅不散房間主人心中的疑慮。
本·卡特賴特,這位統治著普拉特河谷南部數萬英畝土地的老牧場主,獨自坐在巨大的牛皮沙發里。
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未動的威士忌,指間的雪茄早已熄滅,散發出苦澀的冷煙。
巴克·斯通昨天帶回來的消息,像一根扎進肉里的刺,讓他坐立不安。
那些突然出現的探礦者,那個敏感的河谷地點……這一切都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尤其是他們出現的位置,離上個月斯萊德的人清理掉那些人太近了。
巧合?卡特賴特從不相信巧合。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草原上,每一個巧合背後,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陷阱。
他原本以為,那幾個東部佬的消失只是一次無聲的警告,一次鐵路公司和自己聯手維護本地秩序的小插曲。只要屍體處理乾淨,事情就會像被風吹散的塵土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這群新探礦者的出現,讓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對方真的是來找金礦的嗎?還是……衝著那些被埋起來的秘密來的?
卡特賴特煩躁地站起身,在厚重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他感覺自己似乎被捲入了一個更大的旋渦,而那個一直表現得像個慷慨夥伴的鐵路公司代表,托馬斯·杜蘭特,似乎並沒有告訴他全部的真相。
不行,他必須去問個清楚。
他猛地按響了桌上的銅鈴。
「備馬。」
他對聞聲進來的管家吩咐道,「我要去一趟奧馬哈。」
……
奧馬哈鎮,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那棟嶄新的土地辦公室內。
與鎮上其他地方的混亂和泥濘不同,這裡鋪著光亮的木地板,牆上掛著精緻的鐵路規劃圖,空氣中瀰漫著高級雪茄和金錢的味道。
托馬斯·杜蘭特,這位名義上的醫生、實際上的鐵路巨頭代言人,正坐在他那張氣派的紅木辦公桌後,悠閒地翻閱著一份來自華盛頓的電報。
突然之間門被推開了,本·卡特賴特裹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甚至沒有理會門口秘書的阻攔。
「杜蘭特醫生。」卡特賴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我想,或許我們需要談談。」
杜蘭特抬起頭,看到是這位重要的本地「盟友」,臉上立刻堆起了職業化的笑容。「哦天哪,居然是卡特賴特先生。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來人,上最好的咖啡。」
「不必了。」
卡特賴特擺了擺手,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我的人昨天在河谷南邊,遇到了一群自稱是東部來的探礦者。他們出現的位置……很奇怪。」
杜蘭特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
「探礦者?這很正常,卡特賴特先生。自從國會批准了鐵路法案,這片土地就像一塊巨大的磁鐵,吸引著各色各樣的投機者。他們都夢想著能在這裡一夜暴富。」
「是嗎?」卡特賴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杜蘭特的眼睛,「可這群『探礦者』不太一樣。人不少,裝備精良,而且……似乎對埋在地下的石頭,比對地上的金子更感興趣。」
杜蘭特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放下手中的電報,身體微微前傾。
「卡特賴特先生,您到底想說什麼?」
「哼…我想問,關於上個月消失的那幾個東部土地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瞞著你?哇哦…」杜蘭特發出一聲故作驚訝的笑聲,「我的朋友,看看你在說什麼?那件事不是早就有了結論嗎?他們很不幸,可能是在渡河時遇到了意外,或者……惹惱了某個印第安部落。草原上的危險無處不在,不是嗎?」
「意外?」卡特賴特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為什麼你的那個寶貝手下,傑克·斯萊德,昨天會突然帶回來那麼多槍手?還在鎮上加強了戒備?你們在害怕什麼?」
杜蘭特的臉色沉了下來,明顯有些不耐煩,「斯萊德只是在履行他的職責,保護鐵路公司的財產和人員安全。最近印第安人的活動有些頻繁。至於那些新來的人手,只是正常的輪換。」
「是嗎?」卡特賴特冷笑一聲,「我的人在 酒館裡可聽到了不一樣的說法。斯萊德的手下在吹噓,說那幾個東部來的測量員……被他們處理得很乾淨。」
杜蘭特的瞳孔驟然收縮,但他很快就掩飾了過去。
「酒館裡的醉話你也信?卡特賴特先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那些牛仔為了幾杯免費的威士忌,什麼牛皮都敢吹。」
「或許吧。」
卡特賴特沒有再繼續追問,他知道對方是絕不會承認的。這讓他心中的疑慮更深了。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棋子,被這個來自東部的醫生,以及他背後那龐大的鐵路公司,推到了一個危險的位置上。
深呼吸換氣之後,問道:「還是說回現在的問題,杜蘭特。現在又來了一群新的探礦者,就在我的地盤上鬼鬼祟祟。我不管他們是誰派來的,也不管他們想找什麼。明天天亮之前,我的人會去清理掉他們。這件事,和你,和你的鐵路公司,沒有任何關係。明白嗎?」
這是警告,也是一種試探。
杜蘭特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但臉上卻重新露出了笑容。
「噢當然…當然,卡特賴特先生。您的地盤自然由自己做主。我們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一向尊重本地的秩序和傳統。」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卡特賴特的身邊,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身為朋友,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現在是非常時期,鐵路的建設正在關鍵階段。任何……不必要的麻煩,都可能會引起華盛頓那邊的注意。到時候,對我們誰都沒有好處。」
「所以,」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如果需要清理,務必要清理乾淨,可不要留下任何手尾。」
卡特賴特看著杜蘭特那張虛偽的笑臉,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消失了。他明白了,對方不僅知道那群探礦者的來歷,甚至可能巴不得自己動手去解決掉他們,好讓鐵路公司置身事外。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利用的傻瓜。
「哼,我需要你教我做事嗎?」卡特賴特扔下這句話,不再看杜蘭特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
當卡特賴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後,杜蘭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冷的算計。
他走到窗邊,看著卡特賴特翻身上馬,帶著他的手下疾馳而去,消失在街道盡頭的塵土之中。
隨後拿起桌上的內部電報線路的操作手柄,對著話筒低聲說道,「給我接北普拉特,找斯萊德。」
片刻之後,線路接通了。
「是我。」杜蘭特的聲音冰冷,「卡特賴特那個老傢伙起疑心了。不過不重要,我已經把他穩住了。他明天會親自帶人去處理掉河谷里那些新來的蒼蠅。」
電話那頭傳來斯萊德沙啞的聲音:「需要我們的人幫忙嗎?」
杜蘭特搖了搖頭,也沒想對方看不見,「不,讓他們互相啃咬。我們只需要在旁邊看著,確保……不會有任何活口能把消息帶出去。」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上面交代過,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止賽能礦產公司的人,在普拉特河谷站穩腳跟。那個威廉士……他的手伸得太長了。」
掛斷電話,杜蘭特重新坐回那張氣派的紅木辦公桌後。他看著窗外那片充滿了暴力與機遇的土地,臉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明天普拉特河的河水,恐怕又要被染紅了。
但那又如何?只要能保住聯合太平洋鐵路在這片土地上的絕對利益,犧牲掉幾個無足輕重的棋子,又算得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