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尚未完全爬上地平線,淡金色的光芒艱難地穿透瀰漫在普拉特河谷上空的薄霧,將枯黃的草原染上了一層虛幻的色彩。
然而,卡特賴特牧場那巨大的庭院裡,此刻卻感受不到絲毫的詩意,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
三百多名牛仔和牧場工人聚集在這裡,馬匹不安地嘶鳴著,噴吐著白色的哈氣。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臉上還帶著宿醉的疲憊,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種混雜了貪婪、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光芒。
巴克·斯通站在主屋門前的台階上,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
「都聽好了。」
巴克的聲音壓過了人群的低語和馬匹的嘶鳴。
「老闆說了,河谷里那幫東部來的探礦佬,占了不該占的地方,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今天,我們要去把他們『請』出去。」
人群中響起一陣鬨笑,他們都明白「請」出去意味著什麼。
「目標是那個廢棄的鋸木廠。」
巴克展開一張粗糙的手繪地圖,「我們分三路包抄。吉姆,你帶一百人從南邊山脊繞過去,堵住他們可能逃跑的山路。皮特,你帶一百人沿著河岸向上游推進,從正面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剩下的人,跟我來。」巴克的目光變得兇狠,「我們從東側的丘陵地帶摸過去,那裡地勢最高,可以直接俯瞰整個鋸木廠。等吉姆和皮特的人一到位,我們就給他們來個驚喜。」
「記住老闆的話。」他提高了聲音,「儘快解決他們,不要留活口。把所有東西都燒乾淨。幹完這一票,這個冬天,你們的家人都能穿上新棉襖,喝上熱牛奶。」
人群再次爆發出興奮的呼喊。雙倍的薪水,以及對那些闖入自己地盤的外來者的憎恨,足以讓他們忘記潛在的危險。
「出發。」巴克揮了揮手。
三百多騎人馬,如同三股灰色的洪流,在晨霧的掩護下,悄無聲息的向著那個廢棄鋸木廠的方向合圍而去。
……
奧馬哈鎮,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土地辦公室內。
托馬斯·杜蘭特醫生,正悠閒地享用著他的早餐,一份來自芝加哥的上等牛排和一杯熱氣騰騰的巴西咖啡。
昨晚他就收到了卡特賴特派人送來的那封簽了字的土地意向書,以及另一封寫給他妹妹的信。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那個老傢伙,果然還是被逼上了絕路,並且,愚蠢地選擇了最直接、也是最容易留下把柄的方式。
果然是腦子裡只有暴力的西部白痴,哪怕是成為大地主也是個大白痴。
「先生。」
他的秘書走了進來,將一份剛剛送達的電報放在了桌上,「斯萊德先生發來的。」
杜蘭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拿起電報,「魚已入網,正在收緊。是否需要協助清理?」
杜蘭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內部電報線路操作手柄。
「接斯萊德。」
片刻後,線路接通。
「是我。」
杜蘭特的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慵懶,「卡特賴特那個老傢伙已經動手了。三百多人,天亮前就出發了。足夠把那些蒼蠅碾碎了。」
電話那頭傳來斯萊德沙啞的聲音,「需要我們的人過去嗎?」
「不用,就讓他們自己去咬。咬死了最好,就算咬不死,也足夠把水攪渾了。記住,我們的人絕對不能出現在現場。要確保聯合太平洋鐵路的名字,和這場衝突沒有任何關係。」
「但是,」他的語氣一轉,變得冷漠,「還是讓你的人在外圍盯緊了。確保不會有任何活口,能把消息帶回奧馬哈,或者紐約。」
「明白。」
掛斷電話,杜蘭特重新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地切割著盤中的牛排。
扭頭看著窗外那片塵土飛揚的街道,仿佛已經看到了普拉特河谷那些肥沃的土地,即將毫無障礙地落入自己手中。
至於那些可能死在河谷里的探礦者,以及那個同樣會被捲入麻煩的卡特賴特……
棋子罷了,至於承諾?
呵,等他能活下來再說吧。
……
廢棄鋸木廠營地,瞭望塔上。
鷹眼的手緊緊握著冰冷的望遠鏡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雖然呼吸平穩,但那雙眼睛裡,卻充滿了極度的警惕。
「頭兒。」
他對著身旁的通訊員低聲說道,聲音通過一根隱藏的細銅線,傳到了下方木屋內蘭博的耳中。
「來了。三個方向,至少……三百騎。他們散得很開,正試圖包圍我們。」
木屋內,蘭博正對著一張周邊地形圖。圖上清晰地標註著每一處制高點、每一條可能的撤退路線,以及……五個被精心偽裝過、足以覆蓋整個營地外圍扇形區域的機槍陣地位置。
聽到鷹眼的報告,他沒有任何意外。卡特賴特的反撲,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也更瘋狂。
「命令所有外圍暗哨,立刻撤回營地。」
「各小組進入預定防禦位置,檢查武器彈藥,通訊線路保持暢通。」
他看向站在身旁的科爾·傑克遜,「石牆,你的人準備好了嗎?」
傑克遜點點頭,「五台管風琴都已就位,彈藥也很充足,射手和技師狀態良好。」
「非常好。」
蘭博拿起桌上的先鋒1863式步槍,熟練地檢查著槍機和彈倉。
「告訴所有人,任何人不准開第一槍,聽到槍聲後再開火。」
他走到木屋門口,看著外面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營地。隊員們正悄無聲息地,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進入各自的防禦位置。偽裝網被掀開,黑洞洞的槍口從沙袋和木材堆後面悄然伸出。
「丹尼爾斯。」
「在,頭兒。」
「你去東側高地,那裡視野最好。一旦開火,由你統一指揮步槍火力,優先清除對方的指揮官和神槍手。」
「明白。」
蘭博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片即將迎來第一縷晨光的東方天空上。
「看來,卡特賴特先生還挺為我們著想。」
他將步槍的槍托,穩穩地抵在了肩膀上。
「選擇親自把證據……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