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布拉斯加州,卡特賴特牧場的主屋內。
壁爐里的火焰將巴克·斯通那張被草原寒風吹得開裂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剛剛結束了匯報,關於那個廢棄鋸木廠里規模驚人的營地,還有河對岸那些隱藏在樹林裡的冰冷槍口,以及那一百多個看起來絕非善類的探礦者。
本·卡特賴特坐在他對面那張巨大的牛皮沙發里,一動不動,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手中那杯幾乎未動的威士忌,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已經順著粗糙的手指滑落。房間裡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以及巴克·斯通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一百多人……瞭望塔……河對岸還有暗哨……」
卡特賴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每一個字節都帶沙啞。
「巴克,你確定你沒看錯?」
「先生,向上帝發誓。」巴克·斯通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
「我用您那支英國造的望遠鏡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動作整齊,裝備精良,營地外圍甚至還挖了……像是工事的東西。這絕不是普通的探礦隊,先生。他們更像是一支軍隊。」
「軍隊……」
卡特賴特咀嚼著這個詞,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浮現出了深深的疑慮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他想起了昨天下午,在奧馬哈,托馬斯·杜蘭特那張虛偽的笑臉,以及那番關於清理蒼蠅的暗示。
蒼蠅?一百多個武裝到牙齒、在自己眼皮底下建立堡壘的蒼蠅?
杜蘭特那個混蛋,他絕對早就知道這群人的來歷不簡單。這是把自己當成了什麼?
用來試探對手火力的蠢貨,還是可以替他擋子彈的棋子?
卡特賴特猛地站起身,將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壁爐前的石板地上,琥珀色的液體和玻璃碎片四濺。
「狗娘養的鐵路騙子!」他低吼道,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這是把我當白痴玩弄!」
巴克·斯通低下頭,不敢說話。說實話,他從未見過老闆如此失態。
卡特賴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老狼。他多年的邊境經驗告訴他,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控制。
那群神秘探礦者的出現絕非偶然,目的也絕不僅僅是為了幾塊石頭。
很可能就是衝著上個月消失的那些東部佬來的,甚至……就是其背後的勢力派來的復仇者。
現在怎麼辦?退縮?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不可能了。
巴克已經暴露了行蹤,對方肯定已經知道了自己對他們的懷疑。現在抽身,只會讓對方認為自己軟弱可欺,更加肆無忌憚地在這片土地上挖掘那些本該被永遠掩埋的秘密。到時候自己會死得很慘。
但硬碰硬?對方有一百多人,裝備不明,而且明顯訓練有素,占據著有利地形。自己手下雖然有幾百號牛仔,但大多是些放牧的好手,真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並不多。
貿然進攻勝算不大,就算僥倖贏了,也必然是慘勝。而一旦事情鬧大,驚動了奧馬哈的聯邦駐軍,甚至華盛頓那邊……
卡特賴特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感覺自己仿佛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深淵,往後一步……同樣無路可退。
必須快刀斬亂麻!
他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屬於梟雄的狠戾。既然已經被逼到了牆角,那就只能用草原上最古老的規則來解決問題,用絕對的力量,碾碎所有威脅!
「巴克。」他轉過身,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冰冷和決斷。
「在,先生。」
「立刻去召集人手!」
「把牧場所有能拿槍的夥計都給我叫來,包括那些在邊界巡邏的,還有休假的。告訴他們,有肥羊送上門了。幹完這一票,這個冬天每個人都能拿到雙倍的薪水!」
「先生……您是說……」巴克·斯通的心猛地一跳。
「沒錯!」卡特賴特的眼中閃爍著瘋狂,「三百個人!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三百支槍,把那個該死的鋸木廠給我圍起來!像圍獵野牛一樣。我要讓那些東部來的雜種知道,誰才是這片草原的主人。」
「可是先生,」巴克有些猶豫,「他們有一百多人,而且……」
「一百多人又怎麼樣?」卡特賴特打斷了他,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這裡是內布拉斯加,是我的地盤!我們有三百人,熟悉地形,而且是在為保衛自己的家園而戰。用人堆,也要把他們堆死在那片河谷里。」
「記住,巴克,」他的聲音壓低,如同毒蛇吐信,「不要留活口。把所有東西,連同那個該死的鋸木廠都給我燒成灰。讓普拉特河的河水,把所有的痕跡都沖走。」
巴克·斯通看著老闆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瘋狂,打了個寒顫。但他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先生,我馬上去辦!」
看著巴克匆匆離去的背影,卡特賴特臉上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疲憊和一種…恐懼。
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賭贏了,他或許還能活。賭輸了……
他走到書桌前,從上鎖的抽屜里,拿出了一份早已擬好,但一直沒有下定決心簽署的文件,那是一份關於將普拉特河南岸所有土地,以一個相對低廉的價格,轉讓給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意向書。
他不禁自嘲的笑了下,應該就是因為這個東西的原因吧?
但現在自己已經沒了選擇。
索性拿起筆,在那份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拿出另一張信紙,開始給遠在歐洲的妹妹寫信。
卡特賴特很清楚,無論明天這場圍獵的結果如何,這片他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土地,都已經不再安全了。
是時候……為自己找一條後路了。
他將簽好字的土地意向書和寫給妹妹的信,一起裝進一個信封,用火漆封好。
「來人。」他喊道。
管家走了進來。
卡特賴特將信封遞給他,聲音沙啞,「把這封信立刻派最可靠的人送去奧馬哈,交給杜蘭特醫生。」
「告訴他,明天之後無論發生什麼。我希望他能信守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