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特河南岸,距離那座正上演著鋼鐵收割的廢棄鋸木廠大約兩英里外,一片被枯萎的棉白楊樹林遮蔽的沙丘背後。
傑克·斯萊德手下最精幹的斥候,一個名叫「響尾蛇」麥基的男人,正用一塊髒兮兮的油布包裹著他的望遠鏡鏡頭,只露出一小片視野,死死地盯著遠方那片混亂的戰場。
他的身邊,還潛伏著另外四名同伴。他們都是杜蘭特醫生「特別勘探隊」的骨幹,也是斯萊德的心腹。
這次的任務不是參與戰鬥,而是作為旁觀者,確認卡特賴特那個老傢伙,能幹淨利落地處理掉那些礙事的東部佬,並且,在必要的時候,確保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然而,眼前發生的一切,卻讓這些久經邊境殺戮、自詡為草原上頂級掠食者的槍手們,感到了發自肺腑的寒意。
當那五道如同死神鐮刀般的火鏈,從鋸木廠的方向橫掃而出時,麥基甚至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他從未見過如此密集、如此連貫的火力。卡特賴特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牛仔們,在那如同冰雹般傾瀉的彈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人偶。
慘叫聲隔著兩英里遠依舊清晰可聞,令人頭皮發麻。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他身邊一個年輕的槍手,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炮?不對……炮沒有那麼快……」
「閉嘴。」
麥基低聲呵斥,但握著望遠鏡的手,卻也不自覺地滲出了冷汗。他認出了那種武器。幾天前,從北普拉特總部傳來只有少數核心成員才能看到的警告通報里,提到過一種由東部那個該死的威廉士公司製造的新式武器,一種能像風車樣旋轉發射子彈的怪物。
他原以為那只是東部佬為了抬高價錢而吹噓出來的玩意兒。
但現在,他親眼看到了。
而且,對方似乎不止一台。
是五台。
五台能在一瞬間就將上百名騎手連人帶馬撕成碎片的殺戮機器。
衝鋒變成了一場潰敗。卡特賴特的人馬如同被狼群追趕的羊群,丟盔棄甲,狼狽地向南逃竄。
而鋸木廠那邊,零星的精準步槍射擊,還在不斷地,將那些跑得慢的,或者試圖反抗的傢伙一個個地點殺。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難以置信。從卡特賴特的人發起衝鋒到徹底潰散,甚至可能沒有超過十分鐘。
「頭兒……我們……我們還上嗎?」
年輕槍手再次結結巴巴地問道。斯萊德先生之前的命令是,如果哪一方失手,他們要負責補漏。
麥基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遠處那片如同修羅場般的戰場,又看了看自己身邊這區區五個人,以及他們手中那幾支老舊的斯賓塞卡賓槍。
上去補漏?拿什麼去補?用自己的血肉去填那五台鋼鐵怪物的牙縫嗎?
「撤。」
麥基終於做出了本能的決定,「立刻回奧馬哈。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杜蘭特醫生。」
這已經不是他們這個級別能夠處理的事情了。
五名槍手沒有絲毫猶豫,迅速收起武器,悄無聲息地退入了身後的樹林,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有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河谷,還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而殘酷的收割。
……
奧馬哈鎮,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土地辦公室。
托馬斯·杜蘭特醫生剛剛結束了一份關於鐵路下一階段建設方案的電報撰寫。他心情很好,甚至給自己倒了一杯上好的法國白蘭地。
卡特賴特那個老傢伙應該和對方拼得慘烈吧,或許威廉士的探礦者很快就會變成草原上的枯骨。而自己,則可以兵不血刃地,拿到那片對鐵路公司至關重要的土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連敲門的禮節都省了。
「響尾蛇」麥基,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寒氣闖了進來。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桀驁,只剩下一種驚魂未定後的蒼白。
「醫生,出事了。卡特賴特……敗了!敗得一塌糊塗。」
杜蘭特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你說什麼?三百多人打不過一百人?」
「不是的,醫生。」麥基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們有……有五台那種……會旋轉的殺人機器。卡特賴特的人,連靠近一百碼都做不到,就被……就被打成了篩子。三百多人,估計跑回來的不會超過一百個。」
「五台……」
杜蘭特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了昂貴的地毯上,琥珀色的液體浸濕了一小片。「你是說,威廉士公司的那種……轉管機槍?」
「沒錯沒錯。」麥基瘋狂點頭,「和通報里描述的一模一樣,甚至……更可怕。」
杜蘭特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一直以為,那些只是威廉士公司用來向戰爭部兜售的昂貴玩具,應該都在戰場上賺錢,絕不可能輕易出現在這種偏遠的邊境衝突中。
但現在看來他錯了,大錯特錯。
紐約里說威廉士這個人太斯文,現在看來全是屁,他手段可真狠辣。直接派來了一支裝備著足以對抗正規軍的武裝力量,並且毫不猶豫地,用一場血腥的屠殺,宣告了他們的存在。
這根本不像是來找人的。
而是來宣戰的。
杜蘭特猛地衝到辦公桌前,抓起了內部電報線路的操作手柄。甚至顧不上去思考卡特賴特那個老傢伙接下來會面臨什麼。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立刻將這個災難性的消息,上報給那些真正能做出決定的大人物。
「立刻準備馬車去電報局。」他對秘書吼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用最高優先級的線路發往紐約,找……找克雷恩先生的私人密碼本。」
約翰·克雷恩,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董事會的核心成員,也是杜蘭特背後真正的老闆之一,在華爾街和國會山都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大人物。
他低頭,用顫抖的手在電報紙上飛快地寫著。
「克雷恩先生:內布拉斯加情況劇變。威廉士手下攜新式機槍介入,卡特賴特死傷近兩百。對方實力遠超預估,意圖疑為報復行動。請速指示,杜蘭特。」
他將電報紙揉成一團,又重新展開撫平,確認沒有遺漏,才遞給早已等在一旁的秘書。
「快去。用最快的速度發出去。」
秘書拿著電報匆匆離開。杜蘭特重新跌坐回皮椅上,感覺渾身冰冷。
棋局已經徹底失控了。
而他自己,也從一個幕後的操縱者,變成了一個隨時可能被捲入烈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