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華爾街。
與奧馬哈那原始的塵土和血腥味截然不同,這裡是金錢與權力的神經中樞,每根電報線都連接著帝國的財富動脈,每次股票行情機的跳動都可能決定百萬美元的歸屬。
在一間裝飾著厚重紅木家具和義大利油畫的私人辦公室內,約翰·克雷恩正享受著一天中難得的平靜時光。
他靠在舒適的真皮扶手椅里,手中端著一杯來自牙買加的頂級藍山咖啡,面前坐著一位與這間辦公室的奢華略顯不符、卻又自有一種獨特氣場的年輕人。
年輕人名叫約翰·皮爾龐特·摩根,二十六歲,數年前從歐洲遊學歸來,目前在他父親位於倫敦的銀行紐約分行擔任合伙人,並建立了自己的摩根商行。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眼神銳利,下顎線條堅毅,身上散發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年輕的摩根將一份關於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下一階段債券發行的計劃書,輕輕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所以,克雷恩先生,按照我的測算,如果我們能將債券的年息從百分之六提升到百分之六點五,並附加一定的土地認購權作為甜頭。
那麼在倫敦和巴黎的市場上,至少能額外募集到兩百萬美元的資金。這足以支撐鐵路修到普拉特河谷以西一百英里的所有開銷。」
克雷恩饒有興致地聽著。
他很欣賞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不像華爾街那些老狐狸一樣貪婪而短視,眼光總是能看到更長遠、也更穩健的利潤。
聯合太平洋鐵路的建設耗資巨大,單靠國會的撥款和國內的融資早已有些不太夠,開拓歐洲的資本市場是必然的選擇。
而摩根家族在倫敦和巴黎擁有的人脈與信譽,正是克雷恩所急需的。
「百分之六點五的年息……」
克雷恩沉吟著,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董事會那幫吝嗇鬼恐怕會有些意見。不過,土地認購權……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內布拉斯加那些看似貧瘠的土地,未來可是會變成黃金的。」
他端起咖啡杯,正準備再說些什麼。辦公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進來。」克雷恩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
他的首席秘書,一位名叫本森的中年人,臉色蒼白地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加密電報。
「先生,」本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奧馬哈……杜蘭特醫生發來的緊急電報。最高優先級。」
克雷恩的心猛地一沉,杜蘭特輕易不會使用最高優先級。他放下咖啡杯,接過電報。
當看完電報後,他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威廉士,機槍,報復行動。
這幾個詞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臟。
他不算鐵路公司的董事會核心成員,只是董事之一,在聯合太平洋鐵路眾多承包商中,負責其中一段線路建設和土地開發的大包工頭。
之所以會默許甚至暗示杜蘭特,去利用卡特賴特那個老傢伙,給那個同樣想染指普拉特河谷土地的威廉士公司製造點「意外」,一方面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地盤,另一方面……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坐在對面,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年輕人。
「出什麼事了,克雷恩先生?」
年輕的摩根開口問道,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克雷恩沒有立刻回答,只感覺自己的手心正在冒汗。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反覆看了兩遍,試圖從中找出一些可以自欺欺人的漏洞。
但沒有。
杜蘭特的措辭雖然充滿了驚慌,但核心信息卻清晰得可怕。
那個該死的威廉士,不僅知道了自己手下失蹤的事情,而且反應如此迅速,手段如此狠辣。
竟然把那種只應該出現在戰場上的殺戮機器,直接投入到了這種邊境衝突中。
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的規則,而是戰爭。
他想起了關於艾倫·威廉士那些令人不安的傳聞,說他在紐約如何一夜之間清洗掉本地幫派,在費城如何兵不血刃地奪取了賓夕法尼亞鐵路的控制權,以及與戰爭部那位鐵腕部長斯坦頓之間那不清不楚的關係。
自己……是不是惹上了一個不該惹的瘋子?
「沒什麼。」
克雷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他將電報紙揉成一團,扔進了桌旁的廢紙簍。
「只是一些……西部邊境上常見的小麻煩。印第安人襲擊了我們的一個勘探營地。杜蘭特有些小題大做了。」
年輕的摩根看著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卻閃過了一絲瞭然。
他知道克雷恩在撒謊,但沒有點破。
「印第安人?」摩根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輕輕呡了一口。
「我聽說,現在草原上最危險的,並非是那些拿著弓箭的紅皮膚。而是那些同樣拿著新式步槍,卻比印第安人更貪婪、也更不講規矩的……白皮膚。」
這句話刺破了克雷恩偽裝的鎮定。
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里煩躁地來回踱步。
不行,這件事必須立刻撇清關係。杜蘭特那個蠢貨,還有卡特賴特那個老瘋子,他們的死活與自己無關。
但絕不能讓火燒到自己身上,更不能牽連到聯合太平洋鐵路這條正在下金蛋的鵝。
他停下腳步,看著年輕的摩根。
「約翰,關於債券發行的事情稍後再談。我現在……需要立刻去處理一些公司內部的緊急事務。」
「當然,克雷恩先生。」
摩根站起身,臉上依舊帶著那種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如果您需要任何幫助,無論是財務上的,還是……其他方面的,摩根家族很樂意為您效勞。」
「謝謝,謝謝。」
克雷恩心不在焉地敷衍著,快步將這位年輕的銀行家送出了辦公室。
當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時,克雷恩臉上的鎮定瞬間消失了。
他衝到辦公桌前,抓起另一份空白的電報紙和鉛筆,開始用顫抖的手給杜蘭特回復。
他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指示。只是反覆強調,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一向遵守聯邦法律,絕不參與任何非法的地方衝突。
並且要求杜蘭特立刻約束好自己的人員,全力配合當地治安官的調查,並儘快恢復鐵路沿線的正常秩序。
他試圖用這種官僚式的語言,將自己和公司,從這場已經失控的衝突中,徹底地摘出去。
寫完電報,他癱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都被冷汗浸濕了。
看了一眼廢紙簍里那團被揉皺的電報紙,又想起了剛才那個年輕人離開時,那雙平靜卻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都是那個該死的摩根。
如果不是他在上個月那次晚宴上,看似不經意地,向自己分析了那個威廉士染指普拉特河谷的潛在威脅,並建議自己可以利用本地勢力,給對方製造一些「小小的障礙」。
自己怎麼會那麼想不開,去默許杜蘭特做出那種愚蠢的事情?
克雷恩將頭埋在手裡,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愚蠢的棋手,自以為走了一步妙棋,卻沒想到,直接將自己拖入了一個更危險、也更致命的深淵。
而那個給他建議的年輕人……
克雷恩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他會不會……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