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馬哈鎮的清晨,當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土地辦公室的職員,哈欠連天地推開那扇並未上鎖的橡木大門時,迎接他們的並非往常杜蘭特醫生那嚴厲的目光,而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奇怪化學品氣味。
「醫生今天來得真早。」
年輕的辦事員比利嘀咕了一句,他習慣性地走向檔案室,準備取出今天需要處理的地契文件。
然而,當他看到檔案室門口那被暴力破壞的鎖具,以及裡面那個敞開空空如也的鐵皮保險柜時,他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噢不,艾克,快來看。」比利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年長的會計艾克聞聲跑了過來,當他看到保險柜那如同被野獸撕開的豁口,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幾張無關緊要的廢紙時,他的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帳簿,帳簿都不見了。還有……還有密碼本。」艾克的聲音帶著哭腔,「完了。全完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小小的辦公室里迅速蔓延。
他們衝上二樓,杜蘭特醫生的辦公室門敞開著,裡面空無一人。桌上的煤油燈早已熄滅,只留下一灘凝固的蠟油。咖啡杯倒在地上,褐色的污漬浸染了昂貴的地毯。抽屜被拉開,裡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桌面還有一個彈孔。
「醫生……醫生也不見了。」比利的牙齒開始打顫,「昨天晚上……他明明還在這裡工作的。」
「快。快去電報局。」
艾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這裡職位最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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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給紐約的克雷恩先生發電報,告訴他……告訴他這裡發生的一切。」
……
紐約,約翰·克雷恩的辦公室里陽光明媚,與奧馬哈的陰冷截然不同。
他剛剛送走幾位重要的銀行家,心情因為一筆利潤豐厚的鐵路物資供應合同而顯得格外舒暢。
甚至開始有些淡忘了幾天前從奧馬哈傳來的那個壞消息。
或許,杜蘭特那個傢伙只是小題大做,卡特賴特已經把事情擺平了。畢竟西部的衝突來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他準備吩咐秘書準備午餐時,他的秘書本森臉色蒼白地闖了進來,手中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報。
「先生。」本森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奧馬哈……杜蘭特醫生的辦公室……出事了。」
克雷恩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一把搶過電報,目光在那幾行簡短的文字上掃過。
「辦公室遭入侵……保險柜被打開……所有帳簿、文件、密碼本失竊……杜蘭特醫生……失蹤……」
克雷恩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他手中的電報紙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要扔掉。
威廉士。
是他,一定是他!
那個該死的瘋子,他不僅用那種可怕的武器血洗了卡特賴特的人,竟然還……竟然還直接派人闖進了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辦公室,綁架了杜蘭特,搶走了所有的秘密。
他怎麼敢。
怎麼敢如此無法無天。
克雷恩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他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他的真皮扶手椅里。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
帳簿,密碼本。那些東西裡面記錄了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僅僅是杜蘭特個人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更牽扯到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內部,許多關於土地投機、賄賂官員、甚至……挪用國會撥款的秘密。
一旦這些東西落入威廉士的手中,並且被公之於眾……
克雷恩不敢再想下去。那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毀滅,整個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甚至國會山裡的某些大人物,都將被捲入一場前所未有的醜聞風暴。
他必須立刻通知董事會主席,通知那些真正的大佬們。
不,不行。
克雷恩猛地搖了搖頭。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杜蘭特利用卡特賴特去處理威廉士手下的事情,是他默許甚至暗示的。這件事,董事會的核心成員並不知情。
如果現在把事情捅出去,他不僅無法獲得幫助,反而會成為第一個被推出來承擔責任的替罪羊。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絕不會為了保住他這樣一個承包商,而引火燒身。
他必須想辦法,在事情徹底失控之前找到一條自救的出路。
可找誰呢?誰能幫他?誰又能對抗那個行事毫無顧忌、手段狠辣的威廉士?
一個年輕的身影,突然浮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約翰·皮爾龐特·摩根。
那個心思深沉的年輕銀行家,那個當初不經意地向他提出建議的人。
他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甚至……這一切本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一種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克雷恩的心。
但現在,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摩根或許動機不純,但他背後所代表的摩根家族,在歐洲擁能量。而且,這件事是他出的主意,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也脫不了干係。
對,去找摩根,他一定有辦法。
克雷恩猛地站起身,他甚至顧不上整理自己因為驚慌而散亂的領結和頭髮。
「備車。」他對本森吼道,「立刻,去摩根商行。」
他抓起自己的帽子和手杖,跌跌撞撞地衝出了辦公室,留下本森一人,面對著那份如同催命符般的電報,和一室的冰冷與恐慌。
華爾街的街道上,陽光依舊明媚,馬車依舊川流不息。
但對於約翰·克雷恩來說,這片他曾經如魚得水的金錢叢林,此刻卻仿佛變成了一個危機四伏、隨時可能將他吞噬的黑暗森林。
他必須知道,自己這枚失控的棋子,下一步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