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大道威廉士宅邸。
壁爐里的火焰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但那溫暖的光芒卻無法驅散房間裡的冰冷氣息。
艾倫站在窗前,背對著弗林和弗羅斯特。他一動不動,像一座石化的雕像。
沒有暴怒和驚慌,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嘆息。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樓下街道上,那些因為刺殺案而變得混亂、開始聚集的人群和警用馬車。
弗林和弗羅斯特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極度的凝重。
他們從未見過老闆這個樣子。這種平靜,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恐懼。
「克雷恩。」
艾倫開口,聲音很低,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給我發了信,說有大事要告訴我,但在來這裡的路上被刺殺了。」
弗林的心猛地一沉,「老闆,您的意思是……」
「我猜,他很有可能是知道幕後黑手是誰,準備向我投誠,出賣他背後主使的人。」
艾倫緩緩轉過身,他那雙總是很平靜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不過他卻在來見我的路上,被一個狂熱的愛爾蘭人,給正義處決了。」
他看著弗林問道:「弗林,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完美的巧合嗎。」
「沒有,老闆。」弗林立刻回答,「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精心策劃的陷阱。」
「沒錯。」
艾倫走到書桌前,他沒有看那些關於屠殺的報導,而是拿起了那幾份攻擊凱薩琳的小報,用兩根手指嫌惡地拎了起來。
「他們先用這些骯髒的墨水,給我樹立起一個受害者和被侮辱者的形象。在所有愛爾蘭人的心中,種下一顆憤怒的種子。」
將報紙扔進壁爐,看著火焰瞬間將其吞噬,「然後再安排一個完美的殉道者,一個來自五點區、身患絕症、對我感恩戴德的愛爾蘭窮人。讓他用一種最極端來公開執行這場正義。」
「克雷恩死了。」
艾倫繼續分析,他的思路在巨大的壓力下,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帶著準備出賣的秘密,永遠地閉上了嘴。而我,艾倫·威廉士,則成了那個不屑於法律、指使狂熱信徒當街刺殺商業對手的……幕後黑手。」
「好一招棋。」艾倫的眼神里透露著智慧,「一石四鳥。」
「克雷恩死了,死無對證。我失去了能扳倒幕後主使的唯一證人。」
「而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他們原本準備拋出克雷恩這顆棋子來和我『和解』。但現在,他們的董事在紐約街頭被『我的人』刺殺。為了公司的臉面和股價,他們必須向我宣戰。和解的門被焊死了。」
「重要的是,斯坦頓部長和克拉克主席,他們剛剛在國會山為我擔保。今天,我就用一場當街刺殺,狠狠地扇了他們一個耳光。我在戰爭部的信用,即將破產。」
「公眾輿論從被指控的屠夫,變成了證據確鑿的殺人主謀。我的名譽也將徹底掃地。」
弗羅斯特聽著老闆這番冷靜到可怕的分析,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老闆……那我們現在……」
艾倫沒有回答,他看著弗林。「這個棋手好像有些了解我。知道我的軟肋,知道我的行事風格,甚至算準了我的反應。就像一條藏在最深陰影里的毒蛇,只在最致命的時刻,才露出他的毒牙。」
「弗林。」
「在,老闆。」
「我要你把這條蛇給我挖出來。」
艾倫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兵分兩路。」
他指著壁爐里那片尚未燃盡的灰燼。
「第一,去查馬丁·斯萊文,那個世界報的主編。我要知道,是誰給了他那五千美元。順著這條錢的線索,往上挖。無論是誰,無論是哪個銀行家,我要他的名字。」
「第二路,那個西莫斯·奧馬利哪來的新槍?他有家人嗎?他的家人現在在哪裡?誰在他死前最後接觸過他?
去把所有和他有過接觸的人,都給我翻出來。一個人不會為了理想去自殺,除非……他的家人得到了他無法拒絕的保障。去查,我要知道是誰提供了這份『保障』。」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
「撬開他們的嘴,或者……撬開他們的保險柜。我必須知道,這個躲在背後,試圖讓我和聯合太平洋同歸於盡的人,到底是誰。」
「明白。」
弗林點了點頭,身影無聲地退入了陰影之中。
……
書房裡,只剩下了艾倫和弗羅斯特。
弗羅斯特打破了沉默,聲音里充滿了憂慮,「老闆,弗林先生的調查需要時間。但華盛頓和聯合太平洋的反應……恐怕就在眼前。我們該怎麼應對?」
「你說的沒錯。」
艾倫重新坐回書桌後。
他知道,那個幕後黑手最想看到的,就是自己因為憤怒,而立刻向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發起全面的報復。
那樣,正中他的下懷。
他不能這麼做。
「愛德華,立刻起草三份聲明。」
「第一份,給華盛頓。」
「立刻發電報給斯坦頓部長和克拉克主席。措辭要……痛心,但更要堅定。告訴他們,克雷恩的死,是一場卑劣的陰謀,目的就是為了陷害我,以及破壞聯邦軍工體系的穩定。
告訴他們,我本人和克雷恩的死毫無關係,我甚至正在等待他,來澄清一些關於內布拉斯加衝突的誤會。」
「告訴他們,我將不惜一切代價,配合國會的聯合調查組,查明真相。並且,我將以我個人的名義懸賞一萬美元,尋找任何能提供線索,抓獲這起刺殺案背後真正主謀的人。」
艾倫遲疑片刻,繼續口述。
「第二份,給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
「以我的私人律師霍夫曼先生的名義,向艾姆斯主席發去一封措辭強硬,但留有餘地的公函。
一方面,對克雷恩董事的不幸遇害表示遺憾。另一方面,也要明確正告他們,任何試圖將這起刑事案件,與我本人或我的公司進行惡意捆綁的行為,都將被視為……最嚴重的挑釁。」
「要讓他們明白,」艾倫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我艾倫·威廉士,不是可以隨意拿來頂罪的替罪羊。他們如果敢藉此宣戰,我奉陪到底。但如果他們還想保住公司的股價,就最好閉上嘴,和我一起,先把那條真正的毒蛇抓出來。」
「最後一份,給全紐約的報社。」
「包括那些剛剛污衊過我們的。以威廉士集團的官方名義,發表公開聲明。嚴厲譴責這起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暴力行徑。
對克雷恩先生的家人表示哀悼。同時,再次重申我們的懸賞。我們要把姿態做足。
我們不僅是清白的,更是和聯合太平洋一樣,是這場陰謀的受害者。」
弗羅斯特飛快地記錄著,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加速跳動。
老闆的這三步棋,幾乎是在瞬間,就將自己從一個嫌疑人,變成了受害者和真相的追尋者。
「老闆……」弗羅斯特還是有些擔心,「可是那封遺書呢?警察手裡那份……該死的遺書。那是鐵證,公眾會相信我們的聲明嗎?」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艾倫的眉頭,也緊緊地鎖了起來,「那封遺書就像一根刺,死死地扎在我的咽喉上。」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再次被敲響。
弗林的身影去而復返,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