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疑惑為什麼弗林這麼快去而復返。
誰知弗林開口說出的話,讓這件事有了變化。
「老闆,剛剛三一教堂教區的一位神父,通過教會的渠道秘密聯繫了我們的人。」
「他說……百老匯那兩個最先趕到現場的警察,派屈克·弗拉納根和麥可·麥奎爾,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是我們的人。」
艾倫猛地抬起頭。
「在市政府的法醫官和《先驅報》的記者趕到之前,」弗林的聲音壓得極低,「他們對那封遺書做了一點小小的『處理』。」
「唯一的證物,消失了。」
當弗林說出這句話後。
艾倫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里,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訝。
他盯著弗林,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派屈克·弗拉納根和麥可·麥奎爾。」弗林重複著這兩個名字,聲音壓得極低。
「他們都是五點區的老人,家人都在食品廠里工作,孩子也是威廉士學校第一批入學的學生。據那位神父說,他們不相信您會這麼做……也無法容忍您和奧布萊恩小姐的名譽受到損失。」
「所以,在法醫官趕到之前,麥奎爾不小心摔了一跤,將那封已經被血浸透的遺書,踩進了百老匯街邊那灘最骯髒的馬車轍印里。等他們再搶救出來時,那已經只是一團無法辨認的紙漿了。」
艾倫緩緩地坐回了他的皮椅上,看著壁爐里那跳動的火焰,久久沒有說話。
原以為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死局,由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精心布置無法辯駁的陷阱。
他甚至已經準備好,要用自己所有的政治和輿論資源,去打一場艱難無比的翻身仗。
卻沒想到,這個死局,竟然被兩個愛爾蘭裔警察,用一種最簡單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給強行破開了。
他們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命令。
只是出於一種最樸素、源自同胞之間的情感和對希望的守護。
「好,幹得漂亮。」
艾倫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感慨。
他看了一眼弗羅斯特那張同樣寫滿了震驚的臉。
「愛德華,剛才的計劃需要做一點小小的調整。」
「是,老闆。」弗羅斯特立刻重新拿起了筆。
「給華盛頓和聯合太平洋的聲明,照發不變。但給全紐約報社的那份公開聲明,措辭要改。」
「加上一句。」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嚴厲敦促紐約市警察局,徹查所謂的『兇手遺書』一案。我們有理由相信,那封從一開始就是偽造的。是真正的幕後黑手,為了陷害我而精心布置的騙局。」
「現在『證物』消失了,沒有人能證明那封信上到底寫了什麼。那麼誰先開口誰就能定義真相。」
弗羅斯特瞬間明白了,「您是想……反過來作為受害者?」
「沒錯。」艾倫點點頭。
「我不僅是受害者,還是被雙重陰謀陷害的受害者。我要讓公眾相信,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不僅殺害了克雷恩,還試圖用一封偽造的遺書,來挑起我和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之間的戰爭。」
看著壁爐里的火焰,「這下該頭疼的就不是我了。」
隨即目光轉向弗林。
「你的任務不變。」
「繼續給我挖。馬丁·斯萊文,還有那個西莫斯·奧馬利的家人。我要知道那條毒蛇到底是誰。」
……
與此同時,在格拉梅西公園那棟宏偉的褐石建築內。
約翰·皮爾龐特·摩根,正站在他的書房裡,享用著他那份由私人廚師精心準備的早餐。
面前的桌上,同樣攤開了今天所有的晨報。但他沒有去看那些關於「內布拉斯加慘案」的舊聞,而是在耐心地等待著一個他早已預料到的消息。
「先生。」
索爾無聲地走了進來。臉上露出了近乎於挫敗和困惑的神情。
「都辦妥了?」
摩根頭也不回地問道,他正用一把小巧的銀刀,優雅地切開一顆水煮蛋。
「克雷恩……死了。」索爾低聲回答。
「喔噢~真遺憾。」摩根點點頭,一切盡在掌握。
「西莫斯·奧馬利也死了,當場自殺。」
「完美。」
「但是先生……」索爾的聲音,出現了一絲遲疑,「出了點意外。」
摩根切雞蛋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那雙銳利的灰色眼睛,落在了自己這位最得力的下屬身上。
「意外?」
「那封遺書……」索爾艱難地說道,「被……被毀了。」
「什麼?」
摩根的聲音不大,但房間裡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幾度。
「最先趕到現場的兩名警察在支援趕到之前,意外將那份作為核心證物的遺書,徹底破壞了。現在……它已經成了一團無法辨認的紙漿。」
「啪。」
摩根手中的銀刀,掉在了昂貴的瓷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臉上的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和自信,在這一刻,如同被打碎的鏡子般,出現了裂痕。
「兩個……警察?」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是的,先生。」索爾低著頭。
「根據我們的緊急調查,這兩個人都是愛爾蘭裔。他們的家人都在威廉士的工廠上班,孩子也在威廉士學校上學。」
「他們……是威廉士的信徒。」
摩根猛地一拳,砸在了紅木書桌上。臉上,浮現出了難以遏制的憤怒。
他算計好了一切。
算準了克雷恩的恐懼和西莫斯的絕望,算準了聯合太平洋的反應,以及艾倫·威廉士的憤怒。
但唯獨沒有算到,兩個他甚至連名字都不會去記的街頭警察,會出於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用金錢去衡量的……愚蠢忠誠,而毀掉了他整個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沒有了那封遺書,這場刺殺就從一場證據確鑿的陰謀,變成了一場……可以被任意解讀的羅生門。
威廉士那個該死的傢伙,現在可以輕而易舉地,將自己也塑造成一個受害者。
「先生,」索爾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西莫斯的家人……」
「按原計劃。」
摩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送走,把錢給她們。即使是……對死人。」
「那……我們下一步……」
「等。」
摩根重新走回窗邊,他看著窗外那片靜謐的公園,眼中閃爍著比以往更危險的眸光。
「威廉士雖然僥倖逃過了這一劫。但他和聯合太平洋之間的矛盾,已經結下了。克雷恩畢竟是死在了去見他的路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報紙。
「而且馬丁·斯萊文那條線也該收網了,威廉士不是想知道是誰在背後搞他嗎?」
「那就給他一個答案。」摩根的嘴角勾起了弧度。
「索爾,去安排一下。讓弗林手下那些挖地三尺的老鼠『不經意地』發現一些線索。」
「一些能把所有髒水,都引向那位可憐……已經永遠無法開口辯解的克雷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