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士王國，埃森。
當威廉·科爾曼乘坐的火車緩緩駛入這座城市的中央車站時，天色正值黃昏。
與倫敦那種被霧氣和歷史浸潤的灰暗不同，埃森的天空被成百上千座煙囪噴吐出的濃煙染成深褐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和滾燙金屬的味道。
即便是謝菲爾德，在這座城市的面前，也像是一個小型的鐵匠作坊。
這裡是克虜伯的世界，一座紀律嚴明的鋼鐵堡壘。
科爾曼拉緊了他的大衣領口，走出了車站。雙眼打量著街道上那些步伐匆匆的行人。
「科爾曼先生。」
一名穿著體面黑色西裝、舉止嚴謹的男子在出口處迎了上來。
他是威廉士帝國銀行柏林辦事處的本地雇員，海因里希·施密特。
「施密特先生。」科爾曼點點頭與他握手，「一路還算順利。」
「希望埃森的空氣沒有讓您感到不適。」
施密特接過科爾曼那隻簡樸的手提箱，領著他走向一輛早已等候的馬車。
「這裡只為鋼鐵而生，您要我聯繫的人已經安排好了。」
「他願意見我？」科爾曼有些意外。
「是的。」施密特笑了笑。
「您在謝菲爾德的動靜可不小。亞瑟·詹寧斯，那位菲斯利工廠的總爐長，在辭職的第二天，整個歐洲的鋼鐵圈子就都知道了。他們都在好奇，是哪個美國人敢用三倍的薪水從謝菲爾德挖人。」
馬車穿過那些被煤煙燻黑的街道，街道兩旁是克虜伯家族為工人們修建的宿舍區。
「弗里德里希·哈斯。」
施密特低聲介紹著今晚的目標。
「克虜伯鑄鋼廠鍛造車間的首席工程師。一個真正的天才。據說，阿爾弗雷德·克虜伯先生能造出那些震驚歐洲的大炮，一半的功勞要歸功於哈斯在鍛造工藝上的突破。」
「但他似乎不太高興。」施密特補充道。
「為什麼？」
「因為哈斯先生的野心不止於大炮。」施密特解釋道。
「他真正的興趣，在於民用鋼材，特別是鐵路鋼軌的軋制技術。他三年前就提交了一份關於『高速可逆式軋鋼機』的完整設計。他認為那能讓鋼軌的生產效率提升五倍，成本降低一半。」
「克虜伯先生否決了。」科爾曼猜到了結局。
「是的。」施密特聳聳肩。
「國王陛下需要的是更堅固的炮管，不是更便宜的鐵軌。哈斯先生的設計圖，現在還鎖在他的抽屜里。」
「今晚的會面地點是在『工程師協會』的每周例行聚會上。那是一個他們自己組織的俱樂部。哈斯先生是那裡的常客。」
……
工程師協會的聚會設在一家啤酒館的二樓。
房間裡煙霧繚繞，幾十個穿著厚重外套、面容嚴謹的德國工程師正聚集在這裡，大聲地討論著關於高爐風溫和貝塞麥轉爐法優劣的技術問題。
空氣中充滿了黑啤酒、烤香腸和濃烈雪茄的味道，但即便是酒酣耳熱之際，他們的坐姿依舊帶著幾分刻板。
科爾曼在施密特的引導下，穿過人群，走向了那個正獨自坐在角落裡，對著一張圖紙沉思的高大男人。
弗里德里希·哈斯。
他看起來近五十歲，身材魁梧，有著一雙如同熊掌般寬大的手掌。
他那張臉上此刻正因為思考而顯得異常專注。
「哈斯先生。」
施密特用德語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這位，就是我向您提過的，來自美利堅萊克斯鋼鐵公司的科爾曼先生。」
哈斯緩緩抬起頭，他那雙深陷在濃眉下的藍色眼睛，帶著一種審視和懷疑，打量著眼前這個消瘦的美國人。
「科爾曼先生，我聽說過你。你在謝菲爾德挖走了詹寧斯。一個很大膽的舉動。」
「我只是為一位天才，提供了他應得的價碼，哈斯先生。」
科爾曼平靜的回答，示意施密特去吧檯，自己則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哈斯的對面。
「美利堅。」
哈斯嗤笑一聲，端起了面前那杯一升裝的啤酒。
「我聽說你們那裡的工廠一團糟，混亂且沒有紀律。工人更像是一群拿著錘子的農民。」
「您說的沒錯。」
科爾曼的回答，讓哈斯有些意外。
「在遇到我的老闆之前，我們大部分的工廠確實如此。」
科爾曼從手提箱裡，拿出了幾張照片，那是弗羅斯特特意為他準備的，關於先鋒公司和安布雷拉公司內部流水線的照片。
「這是我們的兵工廠。」
科爾曼將照片推了過去。
「節拍生產法。工人的動作和機器的運轉，以秒來計算。」
「這是我們的製藥廠。」他又推過去一張。
「連續流反應裝置，化學品在管道中自動完成反應。」
哈斯的目光，在那幾張展現了驚人效率和秩序的照片上凝固了。
那顆屬於工程師的心，被照片上所展現出的那種將機械與流程完美結合的工業美感所震撼。
「這……這不可能。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因為我們的老闆，威廉士先生。」科爾曼說道。
「他相信效率和紀律是工業的靈魂。而我來這裡，哈斯先生，就是因為他相信您是歐洲最懂『效率』的工程師之一。」
科爾曼將話題，拉回到了那份沉睡的圖紙上。
「您那份關於『高速可逆式軋鋼機』的設計，我來的時候研究過了。那是一個足以改變整個鐵路時代的天才構想。」
「格里菲斯先生，是我的同事。」科爾曼解釋道，「他不僅是冶金學家，也是您在工程學期刊上的忠實讀者。」
哈斯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被知己看穿的激動。
「科爾曼先生，」他壓低了聲音。
「您應該知道，那份設計它需要的不僅僅是圖紙。它需要一座全新的工廠。要比克虜伯現有最大蒸汽機，還要強勁三倍的動力核心。這是一筆天文數字的投入。」
「我知道。」科爾曼看著他，毫不意外。
「而我的老闆，艾倫·威廉士先生，已經把這筆『天文數字』交給了我。」
「他讓我在新澤西州的海岸邊，一片比埃森還要廣闊的土地上，建立一座全新的鋼鐵城市。
我們擁有了謝菲爾德最好的爐長亞瑟·詹寧斯。甚至擁有能讓鋼材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的秘密合金配方。」
科爾曼的身體微微前傾，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誘惑力。
「哈斯先生，我們現在萬事俱備。」
「只缺一個，能為這座鋼鐵城市，設計出最強勁『心臟』的總工程師。」
「一個，」他看著哈斯那雙已經開始燃燒的眼睛，「能親手將您那份不切實際的圖紙，變成現實的人。」
「您在克虜伯為國王陛下鍛造大炮。」
「而在萊克斯鋼鐵，您將為整個美利堅，鍛造通往未來的鐵軌。」
「您的薪水將是現在的四倍。還將擁有一個由您親自命名的獨立研發部門。預算只取決於您夢想的大小。」
哈斯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得很快，他心動了。
科爾曼沒有再多說，因為看對方的表情就知道，魚已經上鉤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由帝國銀行倫敦辦事處開具的五千美元的銀行本票，和一張頭等艙的船票。
「這是您的『誠意金』，哈斯先生。」
他將支票和船票，放在了桌上。
「用來支付您對克虜伯工廠可能產生的違約金。」
「下周一，開往紐約的『大東方號』將從漢堡港啟航。」
科爾曼站起身，戴上帽子，在施密特的陪同下，消失在了酒館嘈雜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