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士王國,埃森。
克虜伯鑄鋼廠的心臟地帶。
弗里德里希·哈斯站在鍛造車間那巨大的蒸汽錘前,感受著腳下大地隨著每一次重錘落下而產生的有節奏的顫動。
這是他熟悉了一輩子的聲音,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那雙寬大的手上,布滿了被火星燙傷和被金屬劃破的舊疤。
他剛剛結束了今天的工作,監督一批為海軍部生產的新型加農炮炮管的最後鍛造工序。
拍了拍工裝上的鐵屑,徑直走向了那棟位於廠區中心的四層辦公大樓。
阿爾弗雷德·克虜伯,這位埃森的『大炮之王』,普魯士工業的巨人,正在他的辦公室里審閱著來自柏林總參謀部的最新訂單。
「進來。」
聽到敲門聲,克虜伯頭也不抬地說道。
弗里德里希·哈斯走了進來。
克虜伯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頭。
「噢,哈斯。」
他對這位自己最倚重的首席工程師,一向很有耐心。
「怎麼了?是那批海軍炮管的合金配比又出問題了?」
「不,先生。炮管很完美,我來是向您辭職的。」
克虜伯那雙總是充滿了威嚴和算計的眼睛,猛地一縮。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辭職?哈斯,你在說什麼胡話?你喝醉了嗎?」
「我很清醒,先生。」
哈斯直視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我在這裡工作了二十年。為您鍛造了上千門大炮。但我真正想造的您一直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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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你那個『可逆式軋鋼機』?」
克虜伯皺起了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我早就告訴過你,哈斯。那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更堅固的大炮,不是更便宜的鐵軌。議會那幫自由派的蠢貨,根本不會為這種東西買單。」
「您不買單,但有人願意。」
「誰?」
「一個來自紐約的美國人。威廉·科爾曼先生。他代表的是一家名叫『萊克斯鋼鐵』的公司。」
「美國人?」
克虜伯的臉色沉了下來。
「又是那幫美國佬。我聽說他們在謝菲爾德,用三倍的薪水挖走了詹寧斯。現在又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來了。」
「不是挖,先生。」哈斯糾正道。
「他們是邀請。邀請我去新澤西州一片比埃森還要廣闊的土地上,去建造一座屬於未來的鋼鐵廠。」
「甚至給了我四倍的薪水。還給了我一個獨立的研發部門,讓我去把那個您認為是幻想的東西變成現實。」
「叛徒。」
克虜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詞,那張威嚴的臉上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
「哈斯,你忘了你是誰了嗎?你是普魯士的工程師。你的技術是屬於國王陛下的。現在你竟然要去為那群暴發戶服務?」
「先生,我首先是一名工程師。」
哈斯的回答很堅定。
「我的忠誠,屬於能讓我的圖紙變成現實的熔爐。而不是那個,讓它們在抽屜里鎖了三年的辦公桌。」
他將一封早已準備好的辭職信,放在了桌上。
「我明天一早的火車,去漢堡港。感謝您二十年來的栽培先生。再見。」
哈斯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站住。」克虜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以為拿著公司的技術,就能這麼輕易地走出這扇門嗎?」
哈斯停下腳步,緩緩地轉過身。
「先生,我帶走的只是腦子裡的東西。那是上帝賜予我的,不屬於任何人。」
克虜伯冷笑一聲。
「是嗎?我倒要看看,那個敢挖我牆角的美國人到底長什麼樣。」
……
當天晚上,埃森霍夫酒店,這座城市唯一還算體面的涉外酒店。
威廉·科爾曼正在自己的房間裡,就著煤油燈的光芒,仔細地研究著一份關於貝塞麥轉爐法在瑞典應用的最新報告。
門被粗暴地敲響了。
科爾曼皺了皺眉,他放下報告走過去打開了門。
阿爾弗雷德·克虜伯,這位埃森的鋼鐵之王,裹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身材高大的保鏢。
「你就是科爾曼?」
克虜伯用他那帶著濃重德語口音的英語,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這個消瘦的美國人。
「我是,您是克虜伯先生?」
科爾曼認出了這張在歐洲工業界無人不曉的臉。
「你很有膽量,美國人。」克虜伯冷笑道。
「跑到我的地盤上挖工程師,你以為埃森是你家後院嗎?」
「哈斯先生是一個自由的工程師,克虜伯先生。」
科爾曼的回答不卑不亢。
「他有權選擇,為誰以及為什麼而工作。萊克斯鋼鐵能給他您給不了的東西。」
「我給不了的?」
克虜伯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給了他普魯士最好的工廠,給了他國王陛下的訂單。你們能給他什麼?一片新澤西州的爛泥地?和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我給了他一百萬美元的預算。」
「以及,建造世界上第一台高速可逆式軋鋼機的權力。」
克虜伯的笑聲僵住了。
一百萬美元。
這個數字,即便是對他來說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不管你給了他多少錢。」
克虜伯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走上前,用那雙粗壯的手指,戳著科爾曼的胸口。
「立刻取消對哈斯的邀請,然後帶著你的錢滾回紐約去。」
「否則,我保證,你和萊克斯鋼鐵將無法在德國買到哪怕一顆螺絲釘。我會讓所有的德國工程師協會,都將你列入黑名單。」
科爾曼沒有後退。
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克虜伯先生,我尊敬您,因為您是一位偉大的工程師。但您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呵…我搞錯了什麼?」
「您在威脅我。」科爾曼看著他。
「但您似乎忘了,我的老闆,艾倫·威廉士先生剛剛才和您的國王陛下,以及俾斯麥首相,簽署了一份意義重大的合作協議。」
「先鋒公司,將向普魯士提供這個世界上最先進的武器。而先鋒公司的首席冶金學家,格里菲斯先生,也將是萊克斯鋼鐵的技術核心。」
「您現在威脅我,等於是在威脅您自己國家的軍事未來。您覺得,如果我把您今天的這番話,通過阿爾文斯萊本少校的渠道,轉達給毛奇將軍和俾斯麥首相……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是會為了您那一點可憐的工程師的自尊心,而得罪一個能為他們帶來勝利的戰略夥伴嗎?」
克虜伯那張漲得通紅的臉,瞬間變色。
他……他竟然忘了這一層。
他只想到這個美國人來挖牆腳,卻忘了他背後,站著的是那個連首相和總參謀部都必須慎重對待的艾倫·威廉士。
「你……」
他那根指著科爾曼的手指,在空中尷尬地僵住了。
「克虜伯先生。」
科爾曼幫他把手按了下去。
「我來埃森不是為了和您為敵。恰恰相反,我是來尋求合作的。」
「哈斯先生的離開,對您來說也不算很大的損失。但對萊克斯鋼鐵來說,卻是一個開始。」
「我們未來需要大量的精密工具機、高爐耐火磚、蒸汽動力核心……而這些,克虜伯工廠是全歐洲最好的供應商。」
「我的老闆,更希望與您建立起一種互惠互利的商業關係。而不是在柏林的會議室里,因為一些不必要的誤會,而發生爭吵。」
克虜伯看著眼前這個軟硬不吃、邏輯清晰的美國人,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卻又撞到了鋼板。
但他清楚,哈斯是真的留不住了。
「哼。」他最後冷哼一聲,收回了手。
「我不管你們和柏林有什麼合作,但你們帶走了我的人,就是敵人。」
「你回去告訴那個威廉士,這件事沒完。我會親自去找俾斯麥首相。我會讓他知道,普魯士的鋼鐵,絕不會向一個美國投機商低頭。」
科爾曼看著克虜伯那憤怒離去的背影,緩緩地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