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威廉大街。
克虜伯的馬車停在了首相官邸的門前。
他從埃森連夜趕來，甚至沒有回自己的宅邸，就直奔這裡。
「我要見首相先生。」
他將自己那張印著克虜伯家族紋章的名片，如同鐵片一般拍在了接待處官員的桌子上，。
「現在。」
「克虜伯先生，日安。」
接待官員顯然認識這位工業巨擘，但依舊保持著普魯士官僚特有的刻板。
「首相先生正在處理緊急公務，您並沒有預約……」
「那就去安排一個。告訴俾斯麥先生，他的緊急公務如果還包括普魯士王國的國防安全，就必須立刻見我。」
官員猶豫了一下。
眼前這個男人的分量，他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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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稍等。」
克虜伯被領進了一間會客室。
他煩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聲響。
他，阿爾弗雷德·克虜伯，普魯士的大炮之王，國王陛下的密友。
竟然在一個美國佬那裡吃了癟。
那個叫科爾曼的美國人，不僅當著他的面，挖走了他看重的工程師，還敢用與柏林的合作協議來威脅他。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必須讓俾斯麥首相明白，這種合作是在引狼入室。
應該立刻撕毀那份愚蠢的合同，將那個美國人趕出普魯士的土地。
……
一個小時後，他才終於被領進首相辦公室。
俾斯麥正站在巨大的地圖前，手中夾著一支雪茄，似乎在研究著什勒斯維希-霍爾斯坦的邊境線。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說道：
「阿爾弗雷德，我的朋友。是什麼樣的大事，能讓你像一頭髮怒的公牛一樣，想衝進我的辦公室？」
「首相先生。」
克虜伯壓抑著怒火，開門見山。
「您知道那個叫威廉士的美國人他都幹了些什麼？」
「我只知道他幹了一件好事。」
俾斯麥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
「他為我們提供了一批非常有趣的玩具，不是嗎？」
「玩具？」克虜伯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派人挖走了我的工程師哈斯，您管這個叫好事？這簡直就是在進行工業間諜活動。」
克虜伯激動地說道。
「這是對普魯士國防工業的公然挑釁。您應該立刻終止與威廉士的所有合同。並將那個科爾曼，以間諜罪的名義逮捕。」
「哦？」俾斯麥的眉毛挑了一下。
「哈斯先生……我聽說他是一個在軋鋼機設計上很有想法的人。他自願離開的？」
「他被金錢蒙蔽了雙眼。」克虜伯不屑地說道。
「那些美國佬，除了錢什麼都沒有。首相先生，克虜伯的鋼鐵才是世界上最好的。我們不需要那些華而不實的步槍。」
俾斯麥靜靜地聽著他發泄完，臉上的微笑始終沒有變。
他緩緩地走到自己的書桌旁，從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報告。
「阿爾弗雷德，你的憤怒我理解。失去一名得力的助手確實令人不快。」
他將那份報告，推到了桌子中央。
「但是在你談論『不需要』之前，我建議你先看一看這個。這是總參謀部昨天剛送來的測試報告。」
克虜伯疑惑地拿起報告。
他翻開了第一頁。
「測試一：先鋒1863式步槍。」
「測試環境：中雨，風速三級。測試士兵：五名來自近衛步兵團的普通士兵，接受三小時操作訓練。」
「結果：五分鐘內，平均每人射擊七十五發。全部命中五十碼外的胸靶。無一卡殼，無一炸膛。
對照組，裝備德萊賽針發槍的士兵，在同樣環境下，平均射擊二十四發，卡殼三次。」
七十五發對二十四發。
克虜伯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一個裝備了這種美國步槍的普魯士士兵，在戰場上等於三個奧地利或者法國的士兵。
他翻開了第二頁，這一頁更短，但內容卻讓他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
「測試二：先鋒1863型轉管機槍。測試目標：模擬奧地利步兵方陣的營級衝擊隊列（五百個木製人形靶，分布在三百碼的開闊地上）。」
「結果：收割。耗時：兩分三十秒。」
「毛奇將軍在報告的最後，附上了一句評語。」
俾斯麥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他說這不是武器，是工業化的農業工具。而我們，即將成為手持鐮刀的農夫。」
克虜伯緩緩地放下了報告。
他計算出了，這兩種武器在接下來的戰場上，將掀起怎樣一場可怕的革命。
「現在，阿爾弗雷德。」俾斯麥看著他。「你還覺得，我們不需要這些玩具嗎？」
「我……」
克虜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普魯士需要統一德意志。」
「國王陛下的軍隊用最小的代價去解決丹麥問題，然後去『說服』維也納。這些美國人的武器，將為我們節省至少兩萬名普魯士士兵的生命。」
「所以不僅不能終止合同。甚至還必須和這位威廉士先生保持最友好的合作關係。我們需要他更多的步槍和機槍。直到……」
「直到我們自己能造出它們為止。」克虜伯替他說了下去。
「正是如此。」俾斯麥點點頭。
「你是一個聰明的愛國者，阿爾弗雷德。應該清楚國家利益高於一切。」
「哈斯先生的離開，我很遺憾。」
俾斯麥的語氣緩和了下來，他走上前，拍了拍這位工業巨人的肩膀。
「但普魯士的鋼鐵未來，不在於一個工程師，也不在於那些小巧的步槍。」
「它在你這裡，阿爾弗雷德。」他指了指克虜伯的心臟。
「在你那些，能讓整個歐洲都為之顫抖的巨炮里。」
「毛奇將軍的報告裡，還提到了另一件事。」俾斯麥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美國人的步槍鋼很出色。但他們的炮鋼很不好。那些鑄鐵的帕羅特炮，還在戰場上頻繁地炸膛殺死自己的炮手。」
「他們不懂什麼叫大炮。」
「而你懂。」俾斯麥看著克虜伯。
「所以，阿爾弗雷德，回埃森去吧。」
「用最好的鋼材和智慧。」
「為國王陛下鍛造出一種，能將巴黎的城牆，轟成粉末的雷神之錘。」
「你是陛下的好友，所以肯定會幫助他實現理想的，對吧？」
克虜伯看著俾斯麥，他那顆因為被挖角而憤怒不平的心平復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陛下的理想是什麼，也知道了目前不能和威廉士起衝突。
「首相先生，十分抱歉今天的無理。」
他緩緩地鞠了一躬，那屬於大炮之王的驕傲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陛下的理想就是我前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