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尼亞州,波托馬克軍團冬季營地。
一場冰冷的冬雨,將通往米德將軍指揮部的道路變成了一條深及腳踝的泥河。
軍需處主管莫蒂默·布萊克上校的心情,比這天氣還要糟糕。
他剛剛從前線炮兵陣地巡視回來,靴子上沾滿的不僅是紅色泥土,還有一股令他作嘔的鐵鏽和血腥味。
他徑直闖進了米德將軍的作戰帳篷。
帳篷里,幾名高級參謀正圍著沙盤,推演著來年春季攻勢的路線。
「將軍。」
布萊克上校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
「我剛從第七炮兵團的陣地回來。」
米德將軍抬起頭,那張因為長期睡眠不足而顯得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詢問。
「怎麼了,莫蒂默?補給又出問題了?」
「是炮。」
布萊克上校走到沙盤旁,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重重地拍在了那代表著南軍防線的木塊上。那是一塊形狀不規則的鑄鐵碎片。
帳篷里的參謀們都停止了討論,目光聚焦在那塊致命的金屬上。
「約翰·帕羅特的傑作。」
「昨天下午,第七團進行常規火力測試。一門十磅重的帕羅特炮又炸了。」
「傷亡呢?」米德將軍的聲音沉了下去。
「三個人,最好的一個炮組。」布萊克閉上了眼睛。
「炮手麥格雷迪,一個剛滿十九歲的小子,當場就被他自己大炮的碎片,削掉了半個腦袋。另外兩個……一個斷了腿,一個瞎了眼。」
「這是這個月,」他伸出三根沾著泥的手指,「第三起了。將軍。」
帳篷里一片死寂。
每一個指揮官都清楚地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帕羅特炮,這種用鑄鐵炮身、外面再用熟鐵箍加固的「先進」火炮,曾被視為聯邦炮兵的驕傲。它比老式的滑膛炮射得更遠,也更准。
但它同樣脆弱。
尤其是在高強度的作戰和寒冷的天氣下,那廉價的鑄鐵炮管,變得比玻璃還要脆。
「知道士兵們現在都叫它什麼?」布萊克自嘲地笑了笑。
「叫它『聯邦的寡婦製造者』。他們現在寧願去操作那些笨重的拿破崙滑膛炮,也不願意靠近這該死的帕羅特。」
「那我們能怎麼辦?」一名參謀無奈地說道,「軍械部發下來的就是這些,我們總不能用步槍去轟開邦聯的防線。」
「我不管軍械部那幫官僚怎麼想。」布萊克猛地轉向米德將軍。
「將軍,您是這支軍團的指揮官。您必須告訴斯坦頓部長。如果明年春天他還想讓我們突破南軍的防線,就必須給我們換炮。」
「換什麼?」米德問道,「換那些更老舊的滑膛炮嗎?」
「不。」
布萊克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名字。
「換普魯士人的炮。」
「什麼?」
「我上周和第七軍團的謝爾曼將軍通過電報了。」布萊克說道。
「他告訴我,被派去柏林的武官阿爾文斯萊本發回了一份報告。普魯士人,那個叫克虜伯的工廠,他們正在用一種全新的『鑄鋼』技術來製造後膛炮。那種炮不僅射程更遠,威力更大,而且……」
「它基本不會炸膛。」
「克虜伯的鋼炮?」米德將軍的眉頭緊鎖。
「莫蒂莫,你瘋了嗎?那是普魯士人的寶貝。先不說他們願不願意賣。就算他們願意,我們拿什麼去買?國會會批准這筆預算嗎?等那些炮從歐洲運過來,戰爭恐怕都打完了。」
「那就讓戰爭部想辦法。」布萊克毫不退讓。
「他們既然能批准一筆天價的合同,去『租賃』威廉士公司的管風琴。那他們就一定有辦法,弄來真正能救命的大炮。」
……
三天後,華盛頓,戰爭部。
埃德溫·斯坦頓的辦公室里。
他將手中那份由米德將軍親筆簽署,並附上了布萊克上校詳細報告的緊急文件,重重地摔在了辦公桌上。
「一群蠢貨。」
他低聲咒罵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以為大炮是長在樹上的嗎?克虜伯?他們甚至還想要克虜伯的鋼炮。」
軍械部主管戴爾上校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米德將軍的報告是事實。
帕羅特炮的可靠性問題,已經嚴重動搖了炮兵的士氣。
「去國會申請緊急撥款?」斯坦頓自言自語。
「漢斯那些民主黨的豺狼,會立刻撲上來,質問我為什麼不使用我們國產的武器。他們會把這件事,變成另一場針對我的政治審判。」
「可我們總得做點什麼,部長先生。」戴爾上校開口,「前線的怨氣已經很大了。如果不能解決大炮的問題,明年春天的攻勢……」
斯坦頓停下了腳步。
「克虜伯……」
他默念著這個名字,慢慢尋思。
「威廉士。」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了他的腦海。
「戴爾。」他猛地轉過身。
「你上次去康乃狄克,在威廉士的工廠里。你看到他們有鑄造大型部件的能力嗎?」
「啊?」戴爾愣了一下。
「我……我看到了他們的鍛壓車間,很先進。還有里斯·格里菲斯先生的冶金實驗室。但那都是用來製造步槍和機槍核心部件的,規模並不算特別大。至於大炮……」
「但他有鋼。」斯坦頓打斷了他。
「有那種連普魯士人都眼紅的『普羅米修斯合金』。」
「既然能用那種鋼,造出全世界最堅固的槍管。那他能不能用它,來造出同樣堅固的炮管?」
「這……」
戴爾上校被部長這個大膽的想法給驚住了。
「理論上或許可以。但先生,鑄炮和造槍,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領域。克虜伯花了二十年,才做到了鑄鋼後膛。而威廉士先生的工廠……」
「可他只用了六個月就造出了轉輪機槍。」
「戴爾,那個年輕人,不能用常理去推斷。」
他重新坐回辦公桌後。
「我們沒有錢去買克虜伯的大炮。」斯坦頓緩緩說道。
「但或許可以讓我們自己的『克虜伯』來造出來。」
「給威廉士發電報,措辭客氣一點。」
「就說我聽說他在新澤西買下了一片很大的地,準備建造一座了不起的鋼鐵廠,要是有什麼困難的話,可以跟我說一說。
還有就是看在之前,我幫了他那麼多次的面子上,能不能研究出一款好的大炮。」
停頓一會兒後,他補充了最後一句。
「這對聯邦和我,克拉克主席,共和黨,甚至他自己都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