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的新年鐘聲尚未敲響,但紐約第五大道上的聯邦同盟俱樂部內,早已是一片金碧輝煌的喧囂。
這座由北方最堅定的愛國者和最富有的權貴們建立的俱樂部,今晚舉辦的這場慈善募捐舞會,是整個社交季皇冠上最耀眼的寶石。
水晶吊燈的光芒折射在香檳杯和鑽石項鍊上,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法國香水、蜂蠟地板和陳年雪茄的混合氣息。
在這裡,每一個微笑背後都可能藏著一筆數十萬美元的交易,每一次握手都可能決定著華盛頓某個法案的走向。
但今晚,所有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聚焦在宴會廳那扇巨大的桃花心木門上。
「通報——艾倫·威廉士先生,及凱薩琳·奧布萊恩小姐到!」
隨著侍者那戴著白手套的手緩緩推開大門,原本喧鬧的舞廳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艾倫·威廉士穿著一身剪裁無可挑剔的黑色燕尾服,白色的領結系得一絲不苟,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上,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的臂彎里,挽著今晚真正的焦點——凱薩琳·奧布萊恩。
今晚她沒有選擇那些綴滿了蕾絲和珠寶的艷俗裙裝。
而是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天鵝絨長裙,設計簡潔而高雅,只有頸間那條璀璨的藍寶石項鍊,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她的頭髮高高盤起,露出了優美的頸部線條,妝容淡雅,卻掩蓋不住那股源自骨子裡的自信與堅韌。
「上帝啊,她真美。」
一個年輕的富豪忍不住低聲讚嘆,隨即被身邊的妻子狠狠地掐了一下胳膊。
「美有什麼用?」
那位貴婦用羽毛扇遮住嘴,眼神里滿是嫉妒和鄙夷。
「聽說她以前是個住在五點區已經沒了家人的孤兒?誰知道她是靠什麼手段爬上那位威廉士先生的床?」
「噓!小聲點!你想讓我們的貸款被帝國銀行收回嗎?」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自詡為「尼克伯克」老錢家族的貴婦們,用挑剔的單片眼鏡審視著這個「闖入者」,眼神中充滿了排斥。
在她們看來,即使凱薩琳掌管著一家龐大的醫藥公司,她依然只是個有著不光彩過去的愛爾蘭裔女人。
艾倫感受到了周圍空氣中瀰漫的敵意。
他輕輕拍了拍凱薩琳的手背,感覺到她的手有些微涼。
「別緊張。」他低聲說道,目視前方。
「抬起頭。今晚,你是這裡的女王。而她們只是你的陪襯。」
凱薩琳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腰背。
她想起了五點區那些等著她建醫院的孩子,想起了實驗室里那些日夜轟鳴的機器。
是的,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孤女了。
兩人邁著優雅的步伐,穿過人群,徑直走向舞廳中央的主桌。
那裡,坐著今晚的召集人,也是紐約社交界的頂層之一凡·倫塞勒夫人。
這位出身於荷蘭古老家族的老婦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絲綢長裙,手裡拿著一根鑲著象牙的拐杖,雖然年過六旬,但那雙灰色的眼睛依舊銳利。
她正和身邊的幾位貴婦談笑風生,對於艾倫和凱薩琳的到來,似乎視而不見。
這是一個下馬威。
艾倫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露出絲毫尷尬。他帶著凱薩琳,直接走到了凡·倫塞勒夫人的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紳士禮。
「晚上好,夫人。」
艾倫的聲音平穩的聲音穿透了周圍的低語。
「感謝您的邀請。我和奧布萊恩小姐,非常榮幸能參加這場為了聯邦士兵而舉辦的盛會。」
凡·倫塞勒夫人這才緩緩轉過頭,她那雙眼睛先是在艾倫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毫不客氣地,像是在檢查一件商品一樣,上下打量著凱薩琳。
「威廉士先生。」她的聲音沙啞而傲慢。
「你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但我想,我的請柬上寫的似乎是『攜眷』。這位奧布萊恩小姐,據我所知似乎並不是您的合法妻子?」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凱薩琳的臉略微白了一下,但沒有退縮。她正準備開口,卻被艾倫輕輕攔住了。
「首先,注意一下你那不禮貌的眼神,讓我很不高興。」
「而我不高興,就代表有人要倒霉!」
艾倫臉上盯著面前的老太婆,語氣不善。
給臉不要臉,那麼就別怪自己掃她的臉面。
「最後重申一次,奧布萊恩小姐不僅是我的伴侶,更是安布雷拉醫藥公司的總裁,以及『威廉士慈善基金會』的執行主席。」
「她今晚站在這裡,不是作為誰的附庸。」艾倫將聲音提高了幾分,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
「而是作為聯邦軍隊最大的藥品貢獻者,以及即將動工的紐約第一所現代化慈善醫院創辦人。」
「哦?」
凡·倫塞勒夫人挑了挑眉毛,對於艾倫的語氣雖然不爽,但沒敢發作。
畢竟這個年輕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整個美利堅上層都知道。
聽說那個小摩根之所以死,主要原因就是在背後策劃侮辱了這位奧布萊恩。
看來這年輕人心裡,對老派勢力並不畏懼。
眼見下馬威不管用,倫塞勒夫人也不準備繼續和艾倫產生衝突,於是故作淡然的說著。
「頭銜倒是不少,但慈善可不是靠嘴巴說的。」
「當然。」
艾倫挑了挑眉,見這個老太婆不再挑事,於是轉過身,對著從副門進入的弗羅斯特打了個響指。
弗羅斯特立刻走上前,將一個精緻的紅以此絨盒子,雙手呈遞給了艾倫。
艾倫打開盒子。裡面不是珠寶,而是一張支票。
艾倫將支票輕輕地放在了凡·倫塞勒夫人面前的桌子上。
「為了響應聯邦的慈善事業,威廉士慈善基金會決定向『聯邦傷兵救濟總會』,捐贈十萬美元。」
十萬美元!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不僅是一筆巨款,而且幾乎相當於今晚所有其他人捐款的總和。
要知道,這可是1863年的十萬美元。
在這個年代,百萬富翁就已經是整個聯邦的富豪,但身家百萬不代表就能拿出十萬流動資金。
更別說捐贈,大多數都是幾百幾千,最多一萬兩萬美元。
所以眾人才對艾倫捐贈十萬美元表示震驚,這還真是個暴發戶啊!
所有人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凡·倫塞勒夫人的手也顫抖了一下,她看著那張支票,又看了看艾倫。
艾倫繼續說道,「而這筆捐款,將以凱薩琳·奧布萊恩小姐的個人名義捐出。」
他看著那位老婦人,眼中閃爍戲謔。
「夫人,您剛才說慈善不是靠嘴巴說的。那麼現在您覺得,奧布萊恩小姐的『聲音』夠大嗎?」
凡·倫塞勒夫人沉默了。
在十萬美元的現金面前,所有的傲慢和偏見,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是一個勢利眼,但她更是一個現實主義者。
要知道她作為發起者,也才捐了一萬美元,已經夠肉疼了,沒想到這個威廉士還真是財大器粗。
同時也知道了這一對人,自己還真惹不起。
想明白之後,這位紐約社交界的女王緩緩地站起身。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了一絲僵硬的笑容。
「非常……慷慨的善舉,奧布萊恩小姐。」她向凱薩琳伸出了手,雖然動作依舊有些矜持,但這已經代表了某種接納。
「聯邦的士兵們,會感謝您的仁慈。」
凱薩琳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她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也沒有表現出傲慢。
她只是淡然的伸出手,與對方輕輕握了握。
「這是應有的責任,夫人。」
「就像我們在五點區建立醫院一樣。無論是前線的士兵,還是貧民窟的孩子,生命……都是平等的。」
這句話,讓凡·倫塞勒夫人的眼神中閃過了一絲真正的驚訝和……略微的尊重。
晚宴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徹底改變了。
那些原本對凱薩琳冷眼相待的貴婦們,此刻紛紛圍了上來,用最熱情的笑容和最肉麻的讚美,試圖與這位「年輕又富有愛心的女慈善家」搭上話。
銀行家和政客們也紛紛向艾倫舉杯,祝賀他的慷慨和成功。
這就是紐約。
金錢可以洗刷一切罪名,而權力可以贏得所有尊重。
舞會的樂聲響起。
艾倫紳士地向凱薩琳伸出了手。
「可以請你跳支舞嗎,奧布萊恩小姐?」
凱薩琳微笑著,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兩人滑入舞池。
在旋轉的華爾茲中,凱薩琳靠在艾倫的耳邊,輕聲說道:「你花那十萬美元,只是為了讓那個老太婆閉嘴?」
「不全是。」艾倫看著她那雙閃亮的眼睛,「我是為了讓整個紐約都知道。」
「從今天起,我不允許有人敢用那種眼神看你。」
「你是凱薩琳·奧布萊恩。」艾倫的手緊緊摟著她的腰。
「除我之外,不需要其他任何人的認可。你自己就是……豪門。」
一曲舞罷,當兩人從舞池中走出時,迎接他們的,不再是竊竊私語,而是雷鳴般的掌聲。
艾倫看著周圍那些充滿敬畏和討好的面孔,心中一片平靜。
這些只是名利場上的浮華罷了。
真正的戰爭,還在工廠里,礦山上,在實驗室那日夜不停的敲擊聲中。
但至少今晚,他為自己的女人贏下了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走吧。」他為凱薩琳披上大衣,「這裡太吵了,我們回家。」
「回家。」
凱薩琳挽著他的手臂,臉上露出了今晚最燦爛的笑容。
馬車駛離了燈火通明的第五大道,消失在紐約寒冷的冬夜裡。
而在那棟金碧輝煌的俱樂部內,關於「奧布萊恩小姐」的傳說才剛開始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