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春，維吉尼亞州的紅土被連綿的冰雨浸泡得如同膠水般黏稠，波托馬克軍團的數十萬大軍，就像一頭困在泥潭中的巨獸，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決戰積蓄著力量。
尤利西斯·S·格蘭特將軍已經接管了聯邦陸軍的總指揮權。
這位沉默寡言，喜歡叼著雪茄的「屠夫」將軍，帶來的不僅僅是新的戰略，還有對火力和後勤的極致追求。
拉帕漢諾克河畔，聯邦第七炮兵團的陣地。
軍需處主管莫蒂默·布萊克上校，再次踩著泥濘來到了這裡。
與幾個月前的憤怒和絕望不同，此刻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和期待的神情。
在他面前，一整排剛剛從康乃狄克州運回、經過先鋒公司改裝的二十磅帕羅特炮，正昂首挺立在炮位上。
從外表看，它們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是那副粗糙的鑄鐵身軀。
但如果湊近了看，就會發現炮口處那一圈閃爍著冷冽藍光、與鑄鐵炮身緊密鑲嵌在一起的合金鋼內襯，就像是一道鋼鐵的封印，鎖住了死神的喉嚨。
「上校。」
炮兵團長是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他拍了拍身旁那門冰冷的大炮，眼神中帶著一絲懷疑。
「這東西真能承受兩倍的裝藥量？我怎麼就不信呢？」
布萊克上校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說道，「這是斯坦頓部長親自擔保的。而且，你也看到了測試報告。現在我要你向對岸的叛軍陣地，打一個基數的急速射。用最大裝藥。」
「最大裝藥？急速射？」團長瞪大了眼睛，「上校，如果它炸了，我和我的炮手都會變成肉泥。」
「如果它炸了，我會親自給你的遺孀寫信。」布萊克的聲音不容置疑，「執行命令。」
團長咬了咬牙，轉身對著炮手們吼道：「全員準備！目標，南軍前沿堡壘！雙倍裝藥，急速射！開火！」
「轟！」
第一聲怒吼，震得周圍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炮身猛地后座，鏟起一大片泥土。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整個炮兵陣地瞬間被白色的硝煙籠罩。炮手們機械地裝填、拉火。
那門改裝過的帕羅特炮，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瘋狂地噴吐著火焰。
炮管的溫度急劇上升，雨水落在上面，發出「滋滋」的汽化聲。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時候鑄鐵炮身早就該出現裂紋，甚至直接炸裂了。
但它沒有。
那根來自先鋒公司的合金內襯，像一根堅不可摧的脊樑，死死地撐住了鑄鐵炮身。
它承受住了火藥爆炸瞬間那恐怖的膛壓，將所有的能量，都轉化為了推動炮彈的動能。
「轟！」
第十二發炮彈呼嘯而出，精準地砸在了兩千碼外南軍的一座觀察哨上，將其炸成了一團廢墟。
「停火！」
團長大喊一聲。
他衝到那門還在冒著熱氣的大炮前，顧不上燙手，一把摸上了炮閂。
完好無損。
他又湊到炮口往裡看。
膛線依舊清晰，那層合金內襯在高溫下泛著幽幽的藍光，沒有一絲裂痕。
「上帝見證……」
團長轉過身，看著布萊克上校，那張長滿胡茬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狂喜笑容。
「它是真的！這玩意兒……它真的挺住了！」
布萊克上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看來聯邦炮兵的噩夢，結束了。
「告訴你的炮手們，」他整理了一下軍裝，「不用再像防賊一樣防著自己的大炮了。從今天起，讓叛軍去品嘗恐懼吧。」
……
與此同時，紐約港，東河碼頭。
如果說前線的大炮是戰爭的鐵錘，那麼此刻停靠在三號碼頭的那艘巨輪，就是為這座鐵錘輸送血液的動脈。
這是一艘剛剛從利物浦抵達的遠洋貨輪「凱爾特之星號」。
它是艾倫三葉草計劃租賃的第一批船隻中最大的一艘。
在那寬闊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五百名來自愛爾蘭科克郡、都柏林和利默里克的年輕人，正扶著欄杆，貪婪地注視著眼前這座巨大的城市。
他們大多穿著舊衣服，提著破舊的行李箱，臉上帶著長途航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與五點區老移民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芒。
詹姆斯·芬利站在棧橋上，看著這些即將踏上新大陸的同胞。
他的身邊，是食品公司的瓊斯，以及剛剛從新澤西工地趕來的威廉·科爾曼。
「一共四百八十二人。」芬利匯報導。
「都是按照巴里神父提供的名單篩選過的。身強體壯，沒有犯罪記錄，也沒有傳染病。道爾頓醫生在船上已經給他們做過體檢了。」
「還是老樣子。」瓊斯點點頭，「食品公司那邊需要一百人。剩下的……」
「剩下的，都歸我。」
科爾曼插話道，他看著那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就像看著一堆優質的焦煤。
「萊克斯鋼鐵的工地是個無底洞，哈斯昨天還在抱怨人手不足。我要把這三百多人全部拉到新澤西去。給他們發工裝和鐵鍬，讓他們明天就開始幹活。」
「他們會願意嗎？」芬利問道，「一下船就去荒涼的工地？」
「會的。」科爾曼自信地說道。
「因為我給他們開出的薪水，是他們在愛爾蘭一輩子也掙不到的。而且，我會告訴他們，他們在建造的不僅僅是一座工廠，而是自己未來的家園。」
隨著跳板的放下，第一批移民踏上了紐約的土地。
沒有海關官員的刁難，也沒有蛇頭的盤剝。
迎接他們的，是威廉士公司統一發放的熱湯、麵包，以及一張張用英語和愛爾語雙語寫成的「工作意向書」。
「歡迎來到美利堅，兄弟們！」
一位先鋒公司的愛爾蘭裔工頭，站在高處大聲喊道。
「暫時忘了那個該死的過去吧！在這裡，只要你們肯流汗，威廉士先生就能保證你們有肉吃，有房住！現在，想去鋼鐵廠賺大錢的站到左邊！想去食品廠學手藝的站到右邊！」
沒有混亂，沒有迷茫。
這些在舊大陸受盡苦難的年輕人，在新大陸的第一天就被納入了一個龐大、嚴密而又溫暖的工業體系之中。
……
第五大道，艾倫的書房。
艾倫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港口方向升起的淡淡煙霧。
弗羅斯特剛剛向他匯報了前線大炮成功，以及第一批移民順利登陸的消息。
「老闆，好消息。」弗羅斯特合上文件夾。
「斯坦頓部長對改裝炮的效果非常滿意。戰爭部可能會追加第二批，甚至第三批改裝合同。而且他正在說服共和黨內部，將先鋒公司列為聯邦重型火炮研發的指定合作夥伴。」
「這在我的想法之中。」
艾倫轉過身，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當我們的炮管在戰場上證明了自己，那些國會的老爺們，就再也沒有理由拒絕我們的報價了。」
「至於那些移民……」艾倫的目光變得深邃。
「告訴科爾曼和瓊斯，要善待他們。他們可是以後最寶貴的財富。」
「這些新來的年輕人，沒有沾染五點區的惡習，也沒有被坦慕尼協會的腐敗所侵蝕。就像是一張白紙。」
「我要在萊克斯鋼鐵的工地上，在食品公司的流水線上，用紀律、效率和公平的薪水，把他們塑造成第一代真正意義上的『威廉士人』。」
「他們不僅是工人。」
「還是這個帝國最堅硬的基石。」
窗外，春天的氣息已經悄然來臨。
而在艾倫的腳下，一個橫跨大洋、連接著戰場與工廠、融合了鋼鐵與血液的龐大商業帝國，正在這股春風中，以一種令人生畏的速度，瘋狂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