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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黑色動脈

2026-10-01 02:36:27 作者: 子示天

  1864年2月,新澤西州,紐瓦克灣沿岸。

  刺骨的海風卷著大西洋的濕氣,毫無遮攔地掃過這片巨大的工地。

  腳下的泥土因為反覆的凍結和解凍,變成了一種深褐色的漿糊,那是每一個建築工人的噩夢。

  威廉·科爾曼穿著那雙沾滿泥漿的高筒皮靴,站在剛剛挖掘成型的、深達二十英尺的巨坑邊緣。

  他的身後,是一排剛剛搭建好的簡易木板房,屋頂的煙囪里正冒著白色的蒸汽,那是為工人們準備熱咖啡和燉肉的食堂。

  「這就是我們的新家,夥計們。」

  老謝默斯,此刻正站在一輛運送新工人的馬車旁。

  他對著那群剛剛從「凱爾特之星號」上下來的、眼神中還帶著迷茫和不安的年輕同胞們,揮舞著他粗壯的手臂。

  「別看這裡現在是一灘爛泥。」

  謝默斯大聲說道,他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破碎。

  「威廉士先生說了,幾個月後,這裡會立起比教堂還要高的大煙囪。到時候,這裡流淌的每一滴鋼水,都會變成你們口袋裡的美金。」

  那些年輕的移民們縮了縮脖子,緊緊抓著手中的行李。

  他們看著遠處那些巨大的蒸汽打樁機,聽著金屬撞擊的轟鳴聲,雖然還沒完全從暈船的虛弱中恢復過來,但那股屬於新大陸野蠻生長的力量,已經順著腳底的泥漿傳導進了他們的身體。

  「別愣著了。」

  科爾曼走了過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總裁的威嚴。

  「去領工具和工裝,我們要趕快把軋鋼廠的地基澆築完。」

  「是,先生。」

  謝默斯立刻挺直了腰杆,轉身對著那群年輕人吼道。

  「聽見了嗎?都動起來!去那邊那個穿灰衣服的德國佬那裡領鏟子。」

  那個穿灰衣服的德國佬,正是弗里德里希·哈斯。

  這位前克虜伯的首席工程師,此刻正一臉暴躁地站在一張臨時搭起來的圖紙桌前,對著幾個負責測量的美國工人大發雷霆。

  

  「不!不對!」

  哈斯用那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吼道,手中的鉛筆幾乎要把圖紙戳破。

  「我說的是水平誤差不能超過兩毫米!兩毫米!你們這幫粗魯的牛仔,是在修牛圈嗎?這可是要安放高速軋機的地方!任何一點傾斜,都會讓飛轉的鋼錠像炮彈一樣飛出去,砸爛你們的腦袋!」

  那幾個美國測量員一臉無奈,卻又不敢反駁。

  他們知道這個普魯士人雖然脾氣臭,但本事是真的硬。

  「哈斯先生。」

  科爾曼走過去,遞給他一杯熱咖啡。

  「消消氣。這批新來的夥計很強壯,也很聽話。你可以親自教他們怎麼做。」

  哈斯接過咖啡,哼了一聲。

  「強壯有什麼用?我要的是紀律。像普魯士軍隊那樣的紀律。」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排隊領取工具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挑剔。

  「希望他們能分得清鐵鍬和標尺的區別。」哈斯嘟囔著,「告訴他們,誰要是敢在我的混凝土裡摻進哪怕一塊多餘的爛泥,我就把他扔進紐瓦克灣去餵魚。」

  「我會轉告的。」

  科爾曼笑了笑,這就是磨合。

  普魯士的嚴謹,愛爾蘭的勞動力,美國的資本和管理。

  這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這片泥濘的土地上,劇烈地碰撞、摩擦,最終將融合在一起,鑄造出那個名為「萊克斯鋼鐵」的龐然大物。

  ……

  同一時間,賓夕法尼亞州,阿勒格尼山脈深處。

  這裡的冬天比新澤西更冷,更硬。

  積雪覆蓋了連綿起伏的山巒,只有那些裸露在外的岩石和黑色的煤層,像大地的傷口一樣刺眼。

  先鋒公司的總裁米勒,此刻正坐在一輛由一台老式蒸汽機車牽引的簡陋車廂里。

  這輛車正沿著那條剛剛被修復,只有三英尺寬的窄軌鐵路,艱難地爬行在陡峭的山坡上。

  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黑煙在這個白色的世界裡顯得格外突兀。


  「這老傢伙還能撐多久?」

  米勒問坐在對面的里斯·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裹著一件厚重的羊皮大衣,手裡依舊拿著那本從不離身的黑色筆記。

  「只要鍋爐不爆炸,它就能一直跑。這種窄軌機車雖然跑不快,但爬坡能力比那些大火車強多了。」

  「我們得感謝那位破產的木材商。」

  米勒看著窗外那些被白雪覆蓋的松樹林。「如果不是他留下了這些路基,我們想把煤和鐵運出去,至少還得再等一年。」

  火車緩緩停在了一個位於半山腰的臨時站台上。

  這裡是賽能礦產公司的一號礦區。

  雖然才剛剛開發不到兩個月,但這裡的喧囂程度已經絲毫不亞於新澤西的工地。

  數百名礦工正揮舞著鎬頭,在凍土上開鑿著礦坑。

  「看看這個。」

  格里菲斯跳下車,走到一堆剛剛被運出來的黑色石頭旁。

  他拿起一塊,用手套擦去上面的雪沫,露出了下面那如同黑鑽石般閃亮的斷面。

  「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焦煤。」

  格里菲斯的眼中閃爍著貪婪之色。

  「含硫量極低,灰分也很少。用它煉出來的焦炭,能讓高爐的溫度輕鬆突破以前的極限。有了它,或許我那個關於『鉻鎳合金鋼』的配方就不再是紙上的空想了。」

  「產量呢?」米勒更關心這個問題。

  「目前每天只能出產一百噸。」格里菲斯回答,「受限於這該死的窄軌鐵路。每趟車只能拉二十噸。我們得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點往外運。」

  「一百噸……」米勒皺了皺眉。

  「不夠,遠遠不夠。科爾曼在那邊建的是一頭胃口巨大的怪獸。等那座高爐點火,這一百噸還不夠它塞牙縫的。」

  「那就得看貝克爾主席在哈里斯堡的活動了。」格里菲斯聳聳肩。

  「只要州議會批准了那條標準軌支線的建設許可,里夫斯先生的工程隊就能把真正的鐵路修到我們家門口。到時候,別說一百噸,一千噸也能運出去。」

  米勒點點頭。他也很清楚,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先用這些螞蟻搬家的方式存著吧。」米勒做出了決定。

  「我們在山腳下那個轉運站,先建立一個巨大的堆煤場和堆礦場。把挖出來的東西都囤在那裡。一旦鐵路通了,我們要保證高爐有吃不完的糧食。」

  他看著那些在寒風中勞作的礦工。

  「告訴工頭,這種天氣幹活,每個人每天多發兩杯威士忌。我可不希望有人因為凍傷而停工。」

  ……

  紐約,華爾街。

  與野外的寒風凜冽不同,這裡的冬天是在溫暖的辦公室和雪茄菸霧中度過的。

  湯姆·海耶斯坐在愛國者投資公司的總裁辦公室里,正聽著手下關於《費城公眾紀事報》最近幾期內容的匯報。

  「先生,反響很好。」助理約翰尼匯報導,「高斯先生是個聰明人。他沒有直接鼓吹我們要修鐵路,而是連載了一系列關於『賓夕法尼亞山區被遺忘的財富』的文章。他採訪了很多貧困的山民,描述了那裡豐富的礦藏因為沒有路而運不出來,導致當地經濟凋敝的現狀。」

  「輿論已經開始發酵了。」約翰尼拿出一份簡報。

  「費城的商會,還有幾家本地的製造廠,都開始向州議會請願,要求改善西部的交通狀況,以便獲得更廉價的原材料。他們甚至不知道,這背後是我們想要修路。」

  「這就是我們要的效果。」

  海耶斯滿意地笑了,他轉動手中的鋼筆。

  「讓公眾覺得這是他們自己的需求,而不是資本家的貪婪。這樣,當我們的提案擺在州議員面前時,他們就會覺得投贊成票是在順應民意。」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曆。

  「轉告下貝克爾主席,火候差不多了。下周一正式向哈里斯堡提交那份《西部山區鐵路支線建設提案》。同時,讓我們的說客帶著支票,去拜訪一下交通委員會的那幾位關鍵議員。」

  「告訴他們,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願意為這條支線承擔全部建設費用。州政府不需要掏一分錢,只需要……蓋個章。」


  「明白,先生。」

  ……

  當晚,艾倫·威廉士回到了第五大道的宅邸。

  書房裡,弗羅斯特已經將這一周來自新澤西、賓夕法尼亞和費城的報告,匯總成了一份簡報。

  「老闆。」弗羅斯特匯報導,「如果一切順利,秋天,我們的第一爐鋼水就能流出來。」

  「半年……」艾倫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時間剛剛好。」

  1864年將是南北戰爭最殘酷、也是最關鍵的一年。

  格蘭特將軍的春季攻勢將會消耗海量的物資。

  而到了秋天,也就是大選前夕,整個國家對勝利的渴望將達到頂峰。

  那時候,萊克斯鋼鐵的第一批鋼材,將變成鐵軌、變成大炮、變成戰艦的裝甲,成為壓垮南方邦聯的最後一根稻草。

  「還有一件事,老闆。」

  弗羅斯特打斷了艾倫的思緒。

  「肖爾斯先生那邊……打字機的定型工作已經完成了。貝克爾先生說,他們已經製造出了第一批十台樣機。他問您要不要先給這台機器找個試用的地方?」

  「試用?」

  艾倫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書桌上那堆積如山的文件上。

  他笑了。

  「當然要試用。」

  「把那十台機器,全部搬到帝國銀行的結算中心,和安布雷拉公司的行政辦公室去。」

  「告訴那些抄寫員和秘書,」艾倫說道,「給他們一周時間去熟悉那個奇怪的鍵盤。一周後,我要看到所有的財務報表和商業信函,都必須是『打』出來的。」

  「我要讓這台機器,」他拿起一支鋼筆,在空中虛點了一下,「敲響它的第一聲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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