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威廉士聯合工業區。
清晨六點,汽笛長鳴。
數千名工人湧向工廠大門。他們大多穿著灰色的粗布工裝,手裡提著裝有午飯的鐵皮飯盒。人群中,那種帶著濃重口音的愛爾蘭語越來越常見。
這是「三葉草計劃」帶來的變化。
新移民填補了被軍隊徵召留下的空缺,成為了這座城市新的肌肉。
食品公司總裁瓊斯站在二樓的辦公室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濃咖啡。他看著下方的人流,眉頭微皺。
「昨天又壞了兩台封罐機?」他頭也不回地問道。
站在身後的生產主管沙利文擦了擦額頭的汗。
「沒錯,訂單太多了。普魯士人的五萬份,戰爭部的追加訂單,還有那些該死的內布拉斯加牛肉。」
「比爾送來的牛?」
「太多了。」沙利文抱怨道。
「昨天剛到了三車皮。如果不馬上宰殺處理,牲畜欄就要擠爆了。那些牛在車廂里關了一周,脾氣很暴躁。」
瓊斯轉過身,「那就加開夜班,機器壞了就修,人累了就換。去移民安置點再招兩百人。告訴他們只要肯幹活,就能吃上肉。」
「明白。」沙利文點點頭,「還有一件事,索恩博士那邊……」
「怎麼了?」
「他對我們的衛生狀況很不滿意。」沙利文苦笑。
「昨天他在宰殺車間轉了一圈,說我們的地板縫隙里全是什麼『細菌』。要求我們在每次換班時,必須用那種刺鼻的石炭酸水沖洗地面。」
「照他說的做。」瓊斯沒有任何猶豫,「老闆說過,關於衛生問題一定要重視。我們賣的是軍糧,不是毒藥。」
……
上午十點,第五大道。
艾倫·威廉士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紐約論壇報》。
頭版頭條是關于格蘭特將軍在拉皮丹河集結軍隊的消息。
但在商業版面的角落裡,有一條不起眼的新聞:
「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股票持續回升,新債券在倫敦認購火爆。」
艾倫放下報紙,看向坐在對面的弗羅斯特。
「看來,我們的英國朋友很給面子。」
「是的,老闆。」
弗羅斯特正在擺弄那台標準打字機,熟練地敲擊著按鍵。
「阿什沃斯先生發來電報,第一期五百萬美元的債券三天內就賣光了。投資者的熱情很高。他們相信有了您的『安保』鐵路建設不會再有意外。」
「摩根呢?」艾倫問。
「很安靜。」弗羅斯特回答。
「倫敦那邊傳來消息,朱尼厄斯·摩根正在處理他兒子的後事。皮博迪銀行最近收縮了在美利堅的業務,似乎在規避風險。」
「老獅子在舔傷口。」艾倫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但他不會一直趴著,盯緊他。」
「是。」
「今天有什麼安排?」
「上午要去視察聖文森特-威廉士聯合醫院的工地。」弗羅斯特看了一眼日程表,「下午,科爾曼先生從新澤西回來,要向您匯報軋鋼機的安裝進度。」
「備車。」
……
曼哈頓下城,五點區邊緣。
曾經的荒地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深坑。數百名工人在坑底忙碌,那是醫院的地基。
凱薩琳·奧布萊恩戴著一頂寬檐帽,站在工地邊緣的木棧道上。
她的裙擺上沾了些泥點,但她毫不在意。身邊站著建築師理察·厄普約翰。
凱薩琳指著圖紙上的一處,「這裡排污管道的接口,市政廳的人之前來過了嗎?」
「來過了。」厄普約翰點頭,「那個叫霍爾的主管態度出奇的好,甚至主動提出可以幫我們協調街道的開挖許可。」
凱薩琳笑了笑,她看向深坑。
「要加快速度。冬天雖然過去了,但春天的流感和傷寒又要來了。這個社區需要床位。」
艾倫的馬車停在了路邊。
他走下車,並沒有打斷凱薩琳的工作,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
這兩年凱薩琳的變化很大。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在帳本上畫圈的財務主管,也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女孩。
她正在成為一個真正的管理者,一個能獨當一面的領袖。
凱薩琳交代完工作,轉頭看到了艾倫。
「你來了。」
她走過來,臉上帶著疲憊但充實的笑容。
「進度怎麼樣?」
艾倫遞給她一塊乾淨的手帕。
凱薩琳接過後擦了擦臉頰上的灰塵。
「比預想的快,地基下周就能打好。剛才厄普約翰說,如果我們能保證鋼材的供應,大樓入冬前就能封頂。」
「鋼材沒問題。」艾倫承諾道,「萊克斯鋼鐵的第一批H型鋼,會優先運到這裡。」
「還有那個護士學校。」凱薩琳說道。
「瑪格麗特修女已經選好了第一批三十名學員。都是識字的年輕修女。索恩博士正在給她們編寫教材。關於消毒、解剖和護理的紀律。」
「紀律。」艾倫重複著這個詞。
「這很重要。我們要培養的不是保姆,是戰士。在這個充滿了細菌和死亡的戰場上,她們是最後一道防線。」
……
下午三點,帝國銀行大樓。
威廉·科爾曼風塵僕僕地走進了艾倫的辦公室。他的工裝上帶著新澤西特有的海腥味和鐵鏽味。
「老闆。」科爾曼把一捲圖紙攤在桌上,「這是哈斯先生修改後的軋機設計圖。」
艾倫低頭看去。
圖紙上,那台龐大的機器像一隻蹲伏的鋼鐵巨獸。巨大的齒輪,粗壯的傳動軸,以及那個核心的可逆式軋輥。
「動力系統是個大問題。」科爾曼指著圖紙的一角。
「要驅動這玩意兒,我們需要一台兩千馬力的蒸汽機。美國造不出來。無論是費城還是波士頓,都沒人做過這麼大的。」
「克虜伯也不賣給我們?」
「哈斯去信問過。」科爾曼搖頭。
「克虜伯先生還在生氣。他回信說除非哈斯回去跪著道歉,否則別想從埃森買走一顆螺絲釘。」
「哈…」艾倫笑了笑,「這個老普魯士人,自尊心比他的大炮還硬。」
「那怎麼辦?」
「去英國。」
艾倫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曼徹斯特。
「去找納史密斯家族,或者伯明罕的博爾頓-瓦特工廠。英國人只認錢,不認人。只要出得起價,他們會把最好的蒸汽機賣給我們。」
「我去?」
「不。」艾倫搖頭。
「高爐剛點火離不開人。讓麥格雷戈去吧。他是個造船的,對蒸汽機比誰都熟。而且他是蘇格蘭人,和英國人打交道有辦法。」
「好。」科爾曼收起圖紙,「還有件事。關於工人。」
「怎麼了?」
「新來的愛爾蘭人很勤快,但也很好鬥。」科爾曼有些頭疼,「上周鍛造車間和焦化廠的工人打了一架。因為搶食堂的座位,傷了十幾個。」
「精力過剩。」艾倫挑了挑眉評價道。
「是的,而且他們有了錢就開始在附近的鎮上喝酒。警察局長已經找我不止一次了。」
艾倫沉思片刻。
「給他們找點事做。除了幹活,給他們建個俱樂部。」
「俱樂部?」
「嗯,就在廠區旁邊建個大的木屋。裡面放上桌子,賣便宜的啤酒。但是,要定規矩只能在下班後喝,限量。誰要是喝醉了鬧事,就扣工錢,甚至開除。」
「還有,給他們在空地上建個球場。買幾個足球或者橄欖球讓他們去發泄精力。分隊比賽,鍛造車間對焦化廠。贏了的有獎金,輸了的掃廁所。」
科爾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倒是個辦法,把打架變成比賽。」
「這就是管理,科爾曼。」艾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學會駕馭這股力量。他們是鐵礦石,充滿了雜質和稜角。你的任務就是把他們扔進熔爐,煉成鋼。」
……
送走科爾曼,天色已晚。
華爾街的燈火開始亮起。
艾倫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城市。
他甚至能隱約看到布魯克林的煙囪和新澤西的火光,還有五點區的工地,以及那些在街道上為了生活而奔波的人們。
他的帝國正在運轉。
每一個齒輪,每顆螺絲,每個工人,都在他的意志下發出巨大的轟鳴。
「老闆。」
弗羅斯特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華盛頓的消息?」
「是的。」弗羅斯特的神情有些嚴肅。
「斯坦頓部長的私信,他說國會剛剛通過了一項新的徵兵法案。規模很大,有五十萬人。」
「五十萬……」艾倫眯起眼睛。
「這意味著,」弗羅斯特低聲說道,「格蘭特將軍的春季攻勢,將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血戰。」
艾倫沉默了。
血戰這意味著更多的訂單,更多的利潤。
但也意味著,更多的死亡。
「告訴米勒。把彈藥廠的產能再提高百分之二十。」
「還有,讓安布雷拉公司準備好足夠的繃帶和藥品。」
「新的風暴已經出現。」
(諸位光之勇者們,請把你們的光借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