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吹過百老匯大道，捲起幾張廢棄的報紙。
華爾街的喧囂依舊，但在這股金錢的洪流中，一種新的聲音正在悄然加入——那是一種清脆、密集、如同雨點敲打鐵皮屋頂般的「咔噠」聲。
布魯克林，標準商業公司總部。
艾倫·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的裝配車間。那裡，數百名女工正坐在工作檯前，將一個個精密的黃銅零件組裝成黑色的機器。
站在艾倫身後的，是已經完全褪去了落魄發明家氣質、穿著體面西裝的技術總監克里斯多福·肖爾斯。
「每天八十台，老闆。」肖爾斯的聲音里透著自豪。
「自從引入了您說的『公差配合』標準，我們的裝配速度快了一倍。現在，哪怕是一個剛入職一周的學徒，也能熟練地組裝鍵盤模組。」
「庫存呢？」
「倉庫里已經堆了一千台。」
肖爾斯的語氣變得有些遲疑。
「雖然戰爭部和一些大銀行買了不少，但……普通商行的接受度還是不高。他們覺得一百二十五美元太貴了，而且……」
「而且他們不會用。」艾倫接過了話頭。
「是的。」肖爾斯無奈一笑。
「那些老派的抄寫員牴觸情緒很大。他們說這機器沒有靈魂，而且那個QWERTY鍵盤對初學者來說確實像天書。」
艾倫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桌上擺著一台最新型號的「標準打字機」。
「產品沒有問題。」艾倫手指輕輕敲擊著鍵帽，「問題在於『人』。」
「人？」
「是的。」艾倫說道，「我們賣的是一把劍，但如果客戶不懂劍術，那這把劍對他們來說就是廢鐵。」
他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弗羅斯特剛剛整理的市場調查報告。
「我們要做的，不是推銷機器。」艾倫的目光變得深邃，「是推銷一種……『職業』。」
……
三天後，紐約州，波基普西。
這裡距離紐約市不遠，坐落著當時美利堅最著名的商業教育機構，伊斯曼商業學院。
院長哈維·G·伊斯曼正坐在他那間寬敞的辦公室里，疑惑地看著眼前這位突然造訪的年輕大亨。
「威廉士先生，」伊斯曼放下手中的茶杯，「您的來意我聽明白了。您想向我的學生推銷那種打字機？」
「不，院長先生。」艾倫搖了搖頭，「我是來給您的學生，送一份前程。」
艾倫示意弗羅斯特將一台打字機放在了伊斯曼的辦公桌上。
「您這裡的學生，大多是想進入銀行、貿易行或者政府部門工作的年輕人。」
「他們學習記帳、書法、算術是為了什麼？為了在華爾街找一份周薪十美元的抄寫員工作。」
「但這太慢了。」艾倫指了指那台機器，「用手寫，一分鐘能寫多少個單詞？二十個？三十個？而且還得保證字跡工整。」
「但這台機器，」艾倫看著伊斯曼，「受過訓練的人一分鐘能打六十個，甚至八十個。清晰，標準，還有副本。」
「我知道這東西。」伊斯曼有些動心，「但我聽說很難學。」
「所以才需要學校。」艾倫拋出了他的誘餌，「伊斯曼先生，我提議在您的學院裡，聯合開設一個『標準打字速成班』。」
「機器，我免費提供。教材，我的人來編寫。甚至，我可以派最好的技師來當老師。」
「您只需要提供教室和學生。」
伊斯曼是個精明的教育家，他還在權衡。
「這對我有什麽好處？」
「就業率。」艾倫微笑著說道。
「我承諾，凡是通過『標準打字考試』的畢業生，威廉士集團旗下的所有公司，包括銀行、鐵路、鋼鐵、貿易這些將優先錄用。起薪……」
他伸出兩根手指。
「每周二十美元。」
伊斯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二十美元？那是普通抄寫員兩倍的薪水。
「而且，這不僅僅針對男人。院長先生，我覺得您應該擴招女學生。」
「女人？」伊斯曼皺眉，「這不合規矩，女人通常是在家裡……」
「那是舊規矩。」艾倫打斷了他，「這台機器不需要力氣，只需要靈巧的手指和耐心。在這方面女人比男人更有優勢。」
「而且這還是一個巨大的噱頭。」艾倫的聲音充滿了誘惑。
「想像一下『新時代的職業女性』，用機器代替羽毛筆。這會吸引多少渴望獨立的女性來您的學校報名？」
伊斯曼看著那台黑色的機器，又看了看艾倫那自信的臉。
他看到了商機，巨大的商機。
「成交。」伊斯曼伸出手，「威廉士先生，您是一個充滿魅力的人，看來我們要改寫商業教育的教科書了。」
……
一個月後，紐約，庫柏聯盟學院大禮堂。
一場別開生面的「競賽」，吸引了全紐約媒體和商界的目光。
舞台中央，擺著兩張桌子。
左邊，坐著一位紐約著名的速記員，那是位在法庭工作了二十年的中年男士，手裡握著他引以為傲的鋼筆，面前是一疊厚厚的白紙。
右邊，坐著一位年輕的女性。她叫瑪麗，是伊斯曼學院「打字速成班」的第一批優秀學員，也是五點區的一名愛爾蘭裔孤兒。
她穿著整潔的白襯衫，坐在那台標準打字機前，神情有些緊張，但雙手穩穩地放在鍵盤上。
台下坐滿了好奇的觀眾。
有銀行家，有律師，也有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買機器的商行老闆。
「規則很簡單。」
主持人《紐約世界報》的主編馬丁·斯萊文大聲宣布。
「五分鐘，聽寫同樣的一段新聞稿。看誰記得快，看誰記得准。」
「開始！」
隨著一聲鈴響，朗讀者開始以極快的語速念誦一篇關於前線戰況的報導。
「沙沙沙……」
「咔噠咔噠咔噠……」
兩種聲音在禮堂里交織。
速記員的筆尖在紙上飛舞，如同龍蛇。
他的額頭滲出了汗水，為了跟上語速，他的字跡開始變得潦草。
而瑪麗，她的眼睛盯著前方，手指在鍵盤上如同彈鋼琴般跳躍。
雖然她的速度似乎沒有速記員那種瘋狂的動感，但那種富有韻律的敲擊聲，卻從未停歇，也從未出錯。
「停！」
五分鐘到。
斯萊文走上台，拿起了兩份文稿。
「讓我們來看看結果。」
速記員的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速記符號。
雖然記錄下了大部分內容，但要想把它變成別人能看懂的公文，還需要再花時間謄抄。
而瑪麗從滾筒上撕下的那張紙……
斯萊文將它高高舉起。
清晰、整潔、標準。
每一個字母都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字數統計……」斯萊文大聲宣布，「速記員三百二十個單詞。瑪麗小姐，三百五十個單詞！」
「而且，」他指著那張紙，「這是直接可用的成品！」
台下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那些還在觀望的商行老闆們，眼睛都亮了。他們或許不懂技術，但懂結果。
「那台機器真的能頂兩個抄寫員。」
「那個女孩……我也想雇一個那樣的女孩。」
艾倫坐在二樓的包廂里，看著台下沸騰的人群，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老闆，」弗羅斯特站在他身後，「剛才哈珀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找我，問能不能預訂下一批畢業生。說他們那裡的文件堆成山了。」
「告訴他，排隊。」艾倫淡淡地說道。
「先鋒公司和萊克斯鋼鐵的行政部還缺人呢。」
他看著舞台上那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愛爾蘭女孩。
「這是一個信號，愛德華。」艾倫輕聲說道。
「什麼信號？」
「機器正在取代手工。而掌握機器的人……」艾倫指了指那個女孩，「將取代那些固守舊習的人。」
「把這張照片發給所有的報社。」艾倫下達了指令，「標題就叫『機械的勝利』。」
「還有，通知肖爾斯。讓他準備好擴建工廠。從明天開始，這種機器將成為每一個辦公室的標配。」
……
當晚，第五大道。
凱薩琳拿著一份晚報，看著上面瑪麗操作打字機的照片，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你不僅僅是在賣機器，艾倫。」她放下報紙，看著剛剛回家的艾倫，「你在給那些女孩……一條出路。」
「出路？」艾倫脫下外套。
「是的。」凱薩琳走到他身邊。
「以前，像瑪麗這樣的愛爾蘭女孩，除了去富人家當女傭，或者去紡織廠當女工，沒有別的選擇。但現在，她們可以坐在溫暖的辦公室里，做著體面的工作，拿著和男人一樣的薪水。」
「你改變了她們的命運。」
艾倫愣了一下。
他確實想過利用廉價的女性勞動力來推廣機器，但他沒想到，這在凱薩琳眼中竟成了一種……解放。
「或許吧。」艾倫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但這只是順帶的。我更在乎的是這台機器能為我們的帝國創造多少效率。」
「不管是為了什麼。」凱薩琳輕聲說道，「這都是好事。」
「對了。」她想起了什麼，「醫院那邊，護士學校的第一期培訓也結束了。那些修女也學會了用這種打字機記錄病歷。」
「這很好。」艾倫點頭，「醫院也該開業了。」
「還有，得讓比爾準備好。隨著打字機的普及，我們需要更多的紙張和墨水，更多的一切。」
「這個商業的輪子，一旦轉起來可就再也停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