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士聯合工業區。
標準商業公司的工廠大門外，排起了一條罕見的長龍。
以往排隊的通常是尋求工作的愛爾蘭移民，但今天，站在這裡的卻是穿著體面西裝、戴著高禮帽的辦事員、律師助理，甚至還有幾位從華爾街親自趕來的銀行經理。
他們手裡揮舞著支票簿，眼神中透著一種只有在交易所崩盤前夕才會出現的焦躁。
「還要等多久？」
一位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不耐煩地敲打著緊閉的鐵門。
「我們要的那五台機器，上周就該交貨了！」
「先生，請稍安勿躁。」
工廠的保安，一名身強力壯的先鋒公司退伍老兵，面無表情地攔住了他。
「肖爾斯先生正在親自監督最後調試。沒有經過質檢的機器，老闆不允許出廠。」
「我不管什麼質檢。」
另一個胖胖的貿易商擠了上來。
「給我幾台零件也行，我自己找人裝！該死的，昨天我的競爭對手用那玩意兒給客戶發了一份報價單，那個整潔度……我的客戶差點以為那是《聖經》的一頁，我不能落後。」
大門終於打開了一條縫。
克里斯多福·肖爾斯手裡拿著一張清單，看著外面那群揮舞著鈔票的人，感覺自己像是個欠了巨款的賭徒。
「只有五十台！」他沙啞著嗓子喊道。
「今天的產量只有五十台。按照訂單順序哈珀事務所兩台。第一國家銀行三台……」
人群瞬間沸騰了，抱怨聲響成一片。
……
與此同時，曼哈頓，第五大道宅邸。
書房內，那台特製的象牙白打字機正發出悅耳的敲擊聲。
弗羅斯特坐在桌前，手指熟練地在鍵盤上飛舞，將關於萊克斯鋼鐵公司二期擴建的備忘錄，變成一行行清晰的鉛字。
艾倫坐在沙發上，對面坐著兩位特殊的客人。
倫敦巴林銀行的代表亨利·阿什沃斯，以及巴黎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埃米爾·勒魯瓦。
這兩位原本是來同艾倫商討關於第二期債券在歐洲發行的細節。
但從進門開始，他們的目光就總是忍不住往弗羅斯特手下那台機器上飄。
「難以置信。」
阿什沃斯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雙眼裡此刻充滿了好奇。
「威廉士先生，雖然我在之前的報告裡見過這東西的描述，但親眼看到它的效率……還是讓人震驚。剛才那份五百字的備忘錄，只用了……六分鐘？」
「差不多吧。」艾倫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愛德華是最熟練的操作員之一。」
「六分鐘……」阿什沃斯嘆了口氣。
「我的那些抄寫員至少需要半個小時，還得祈禱墨水不會洇開。」
「效率就是金錢，阿什沃斯先生。」艾倫說道。
「在華爾街，這已經成了共識。現在，如果你遞給客戶一份手寫的合同，他們會覺得你不專業。」
旁邊的勒魯瓦則關注著另一個方面。
他站起身，走到打字機旁，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黑色的漆面和金色的商標。
「非常精美的工藝。」這位法國人讚嘆道。
「在巴黎，我們會把它視為一種時尚。這不僅僅是工具，還是一種現代性的象徵。我想像不出，哪位香榭麗舍大道上的律師或者作家，能拒絕在這樣的機器上敲打出他們的思想。」
他轉過身看著艾倫，眼神變得熱切。
「艾倫，我們是朋友，也是盟友。你在紐約賣得這麼火爆，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大洋彼岸的朋友？」
阿什沃斯也接過了話頭，「我聽說你的『凱爾特之星號』下周就要啟航去利物浦。我想知道那艘船的貨倉里，有沒有給巴林銀行預留的位置？」
艾倫看著這兩位掌控著歐洲資本流動的銀行家，就像看著兩條已經咬鉤的大魚。
「原本是沒有的。」艾倫坦誠地說道。
「你們也看到了，紐約的訂單已經排到了明年。戰爭部、鐵路公司、甚至市政廳都在搶貨。我的工廠已經在連軸轉了。」
兩位銀行家的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但是，」艾倫話鋒一轉，「既然是盟友，自然有特殊的安排。」
「凱爾特之星號的底艙，確實還有一點空間。原本是打算多裝一些去程的壓艙石。」
「我們可以買下那些空間！」勒魯瓦立刻說道，「無論多少運費。」
「不，不需要運費。」艾倫搖了搖頭。
「那是我們『三葉草計劃』的一部分。我願意從紐約的配額里，擠出五百台機器。三百台給倫敦，兩百台給巴黎。」
「五百台？」阿什沃斯雖然覺得少，但也知道這是極限了，「價格呢？」
「美國本土售價是一百二十五美元。出口歐洲，算上關稅和維護成本……兩百美元一台（約合40英鎊）。而且，必須用黃金結算。」
這個價格幾乎翻了一倍。
但在座的兩位都是人精，他們知道這東西在歐洲能賣出什麼價。
在那個崇尚精密機械和新奇事物的舊大陸，這台機器就是身份的象徵。
「成交。」阿什沃斯沒有任何猶豫，「巴林銀行全包了。」
「嘿，亨利！」勒魯瓦抗議道，「你不能獨吞。巴黎至少要一半！歐仁妮皇后（拿破崙三世的妻子）對這種新奇玩意兒最感興趣。如果我能送進宮廷一台……」
「那就各憑本事。」
艾倫笑著打斷了他們的爭執。
「五百台下周裝船。至於到了歐洲怎麼分，那是你們的事。我只負責收到十萬美元的黃金匯票。」
這筆生意，在幾分鐘內就敲定了。
勒魯瓦突然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皺起。
「艾倫，你的打字機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