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魯瓦指了指打字機。
「上面的字母排列,是針對英語設計的。但在法語裡,我們有很多重音符號,而且字母的使用頻率也和英語完全不同。比如Q和A的位置,如果直接用這個,我們的打字員手指會打結的。」
阿什沃斯也反應過來。
「沒錯。如果是賣給普魯士人,德語裡的Z用得比Y多得多。如果全是英語鍵盤,恐怕很難在那裡推廣。」
艾倫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了一個早有準備的笑容。
「這一點我早就想到了。」
他從書桌的抽屜里,取出了另外兩份早已繪製好的圖紙,推到了兩人面前。
「不然你們以為,我只是想把美國的剩餘產品賣到歐洲嗎?」
勒魯瓦拿起其中一份圖紙,眼睛猛地一亮。
那是一份專門針對法語習慣設計的鍵盤布局。
字母的排列順序變了。A和Q互換了位置,Z和W也做了調整,最重要的是,那些法語中必不可少的重音符號,都有了專門的按鍵。
「這是『AZERTY』布局?」
勒魯瓦驚訝地念著第一排字母的順序。
「是的。」
艾倫指著另一份給阿什沃斯的圖紙。
「那份是給德語區準備的『QWERTZ』布局。卡爾·貝克爾先生和肖爾斯先生,花了整整兩個月,統計了法語和德語的詞頻,才設計出了這兩套方案。」
「我不是在賣機器,先生們。」艾倫的聲音充滿了自信,「我是在制定標準。」
「我早就讓工廠預留了模具。這五百台出口歐洲的機器,將嚴格按照這兩份圖紙生產。三百台英語版給倫敦,兩百台法語版給巴黎。至於普魯士人……」他笑了笑,「俾斯麥首相已經單獨下了一百台德語版的訂單。」
「上帝啊……」
阿什沃斯看著手中的圖紙,這一次,他是真的服了。
「威廉士先生,您……您連這個都想到了?」
「既然要占領市場,就要尊重客戶的習慣。」艾倫淡淡地說道。
「畢竟,我可不希望看到歐洲出現任何亂七八糟的鍵盤變種。從今天起,這就是標準。英語用QWERTY,法語用AZERTY,德語用QWERTZ。」
「所有的培訓教材,色帶規格和維修零件都必須統一。」
艾倫看著他們,眼神深邃。
「只有這樣才能建立一個……誰也無法打破的壁壘。」
兩位銀行家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在買一批緊俏貨,卻沒想到,對方已經在無聲無息中,為整個歐洲的辦公桌制定了規則。
「成交,威廉士先生。」
勒魯瓦收起圖紙,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羅斯柴爾德家族,願意全力協助您在法國推廣這個標準。」
……
送走兩位滿意的歐洲盟友後,艾倫並沒有休息。
「弗羅斯特。」他叫住了正準備整理會議記錄的助理。
「在,老闆。」
「工廠那邊,僅僅靠招人是不夠的。」艾倫看著窗外。
「肖爾斯是個好發明家,但他不是個好廠長。面對這種爆發式的需求,特別是還要分三種語言版本生產,他的手工作坊式管理已經跟不上了。」
「您的意思是?」
「分拆。」艾倫做出了決定。
「把生產流程拆開。就像我們造槍和造炮一樣。」
他拿出一張紙,在上面畫了幾個圈。
「萊克斯鋼鐵公司,負責生產鑄鐵底座和外殼。他們有最好的鑄造車間。」
「先鋒公司負責生產那些精密的彈簧、連杆和擊錘。格里菲斯的鎢合金刀頭,切這些小零件就像切黃油。」
「標準商業公司,只負責最後的組裝和調試。」
「要把這三個環節,用鐵路和馬車連接起來。這樣就能把產量從每天八十台,提升到兩百台,甚至三百台。」
「可是老闆,」弗羅斯特有些擔心,「這樣一來物流成本會增加。而且……先鋒公司那邊,還要忙著生產軍火。米勒先生已經抱怨過幾次人手不足了。」
「那就給他加人。」艾倫的回答簡單粗暴,「三葉草計劃帶回來的移民,不要全部塞進新澤西。分流一部分去康乃狄克。另外……」
他想起了什麼。
「去找凱薩琳。」
「凱薩琳小姐?」
「是的。」艾倫點點頭。
「打字機的組裝,需要的是靈巧和耐心,而不是力氣。那些因為戰爭失去丈夫的寡婦,和找不到工作的年輕女孩是最好的資源。」
「讓凱薩琳以慈善基金會的名義,在布魯克林工廠旁邊,建一個『女子技工學校』。專門培訓女工組裝打字機。提供食宿、薪水和男工一樣。」
「這……」弗羅斯特愣住了。
「老闆,這會引起轟動的。大規模僱傭女工進入這種精密製造領域……」
「那就讓它轟動。」艾倫笑了。
「我們在創造一個新的階層,愛德華。打字員和女技工。這些人,未來會成為我們產品的最堅定捍衛者。」
「而且,這能幫特威德解決不少麻煩。那些愛爾蘭寡婦有了工作,就不會去市政廳門口鬧事了。那個胖子會感謝我們的。」
……
當晚,布魯克林。
標準商業公司的燈火徹夜未熄。
肖爾斯拿著艾倫剛剛派人送來的「分拆計劃書」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這位年輕老闆之間的差距。
次日。
幾個衣著破舊的年輕女孩,看著牆上那張剛剛貼出來的招工啟事。
「周薪八美元……包食宿……招收女性學徒……」
一個女孩念著上面的字,眼中閃爍著不敢置信的光芒。
「瑪麗,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另一個女孩緊緊攥著拳頭,她想起了在伊斯曼學院那個同樣叫瑪麗的報導。
「我聽人說過,只要學會了用那台機器,我們就再也不用去洗衣服了。組裝工應該也差不多。」
清脆的「咔噠」聲,從工廠的窗戶里傳出來。
那不僅僅是金屬撞擊的聲音。
還是無數女人命運改變的前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