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來到紐約的約翰·D·洛克菲勒來說，這周很漫長。
他暫時住在一家乾淨的旅館裡。每天清晨，都會步行前往帝國銀行大廈。
然後在接待室的硬木椅子上坐下，等待著那個可能到來的召喚。
弗羅斯特每天都會禮貌地告訴他：「抱歉，洛克菲勒先生，老闆今天的日程排滿了。」
洛克菲勒沒有抱怨和憤怒。只是點點頭起身離開，第二天再來。
這是一場心理戰。
威廉士在熬他。像熬鷹一樣，試圖熬干他的耐心和自尊。
但洛克菲勒最不缺耐心。在石油溪的爛泥地里，為了省下幾美分的桶錢，他可以和木匠磨上一整天。
直到第八天的下午。
弗羅斯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他離開。
「洛克菲勒先生，老闆請您進去。」
洛克菲勒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口，邁步走了進去。
艾倫坐在辦公桌後看著《環球報》。
聽到腳步聲放下了報紙。
「洛克菲勒先生，抱歉。你知道的，波士頓的老古董總是很廢時間。」
「沒關係，威廉士先生。」
洛克菲勒走到桌前，保持著挺拔的身姿。「等待也是商業的一部分，它讓我有時間思考。」
「哦？思考什麼？」艾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洛克菲勒坐下，目光直視著艾倫。
「思考您為什麼想要見我。如果真的想摧毀我，只需要讓鐵路運費再漲百分之十，或者讓標準運輸公司切斷我的原油供應。所以我推斷……我有您需要的東西。」
「聰明。」艾倫笑了。
他喜歡和聰明人說話，這比和特威德那種貪婪的胖子打交道要省力得多。
「你說的沒錯，約翰。我能殺了你，但我不想。」
艾倫站起身，走到牆上的那幅巨大的美國工業地圖前。手指略過賓夕法尼亞，停在了俄亥俄州的克利夫蘭。
「賓夕法尼亞那些獨立煉油廠已經崩潰，我的標準石油正在吸入他們的資產。但在克利夫蘭……你是個異類。」
「根據海耶斯的報告，在運費翻倍的情況下，你不僅沒有破產，反而通過回收廢料、自製油桶和極致的成本控制，保持了微薄的利潤。你的煉油效率是每桶原油提煉出65%的煤油，而行業平均水平只有55%。」
艾倫轉過身，目光中帶著一絲欣賞。
「你是個天生的管理者，約翰。你把省錢變成了一門藝術。」
「這是上帝的旨意。」洛克菲勒嚴肅地回應，「浪費是罪惡。」
「也許吧。」艾倫不置可否，「但我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談論神學。」
艾倫走到洛克菲勒面前，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帶來一股巨大的壓迫感。
「你現在的努力令人敬佩，但毫無意義。」
「為什麼？」洛克菲勒反問，「因為您控制了鐵路嗎？」
「不僅僅是鐵路。」艾倫搖頭，「因為時代變了。」
「約翰，你還在想著怎麼做一個成功的煉油商。而我，在想怎麼制定秩序。」
艾倫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在洛克菲勒面前。
「看看這個。」
洛克菲勒拿起文件，翻開了第一頁。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份宏大的架構圖。
美利堅標準石油托拉斯。
雖然這時候「托拉斯」這個法律概念還沒完全成型，但艾倫已經在用這個邏輯構建他的黑金帝國。
「這……」
洛克菲勒看著圖表上那些錯綜複雜的持股關係，以及覆蓋了從原油到銷售終端的完整閉環，手指微微顫抖。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也是他腦海中模糊構想過的那個「完美怪物」。但現在，這個怪物已經快被人造出來了，而且比他想像的還要龐大。
「我打算重組標準石油。」艾倫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由於賓夕法尼亞的法律限制，外州公司不能持有當地土地。所以我需要成立一系列的分公司。」
「標準石油，負責東部和出口。」
「賓夕法尼亞標準石油，負責原油開採和管道。」
「而這裡……」艾倫的手指點在了克利夫蘭。
「我會成立『俄亥俄標準石油公司』。」
洛克菲勒抬起頭，心跳開始加速。
「您的意思是……」
「沒錯，把你現在的公司，連同剛剛收購的那些小廠併入進去。」艾倫說道。
艾倫伸出兩根手指。
「我給你俄亥俄標準石油公司20%的股份。」
「20%？」洛克菲勒皺了皺眉。
「別嫌少。」艾倫嗤笑一聲，「這20%背靠著我的鐵路網、管道、品牌和銷售渠道足以讓你暴富。」
「而且，你將出任俄亥俄標準石油的總經理。負責整個中西部。克利夫蘭、底特律、芝加哥……所有五大湖區的煉油廠。」
「去把那些還在掙扎的煉油廠，統統給我吃掉。」
「收購，價格戰，或是切斷運輸線……手段隨你挑。」
艾倫雙眼看著洛克菲勒。
「我要在一年之內，讓克利夫蘭不再有競爭這個詞。」
「你願意嗎，約翰？」
洛克菲勒沉默了。
看著手中的那份架構圖。
如果簽了這個字，可能這輩子都無法超越眼前這個男人。
但如果不簽……
那他連當合伙人的機會都沒有，會成為歷史的塵埃。
更重要的是，艾倫描述的托拉斯石油帝國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他的夢想，只是現在，實現夢想的人換成了別人。
許久後，洛克菲勒合上了文件。
他站起身，那是他第一次在艾倫面前露出了真正發自內心並屬於同類的微笑。
「威廉士先生。」洛克菲勒伸出手，「關於廢料回收的工藝，如果在全公司的煉油廠推廣，每年可以省下許多美元。」
艾倫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笑了。
「可以先讓俄亥俄標準石油實行。」
「歡迎登船，洛克菲勒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