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洛克菲勒和彼得·詹金斯走出威廉士大廈時，曼哈頓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冷風沿著華爾街的街道吹過。
街道兩旁，那些原本應該散發著昏黃煤氣火焰的黑色鑄鐵路燈，此刻卻沒有煤氣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頂端玻璃罩內發出的刺眼、帶著微弱嘶嘶聲的蒼白光芒。
那是通用電氣公司早就在曼哈頓部分街區鋪設的直流電弧燈。
洛克菲勒停下腳步，仰起頭，看著那團刺眼的白光。
幾隻飛蟲在冬日的寒風中依然圍繞著那個發光體盲目地撞擊著。
「約翰，在看什麼？」
彼得拉緊了大衣的領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看老闆的過去，和我們的未來。」
洛克菲勒收回目光，聲音在冷風中顯得清醒。
「彼得，我們剛才在十樓犯了個常識性的錯誤。老闆讓我們去收購煤氣公司，並不是從零開始。你忘了我們在紐約腳下踩著的街道了嗎？」
洛克菲勒指著那根路燈的鐵柱。
「紐約的煤氣照明公司，早就在兩年前被愛國者投資公司暗中吃下去了。老闆正是因為徹底控制了紐約的煤氣管網，才能夠毫無阻礙地讓通用電氣的直流電纜鋪進曼哈頓的地下。那些市政廳的議員根本連個不字都沒敢說，因為申請挖開街道鋪設電線的正是他們原本的煤氣供應商。」
彼得恍然大悟。
他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上帝，我居然把這事給忘了。老闆早就用紐約做過實驗了！」
「是的。老闆用紐約證明了『左手倒右手』的資產換血是絕對可行的。」
洛克菲勒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馬車。
「現在，他要我們拿著標準石油的利潤，去把這個實驗複製到波士頓、費城、巴爾的摩以及芝加哥。去把全美利堅大城市的煤氣公司全部買下來。」
兩人坐進馬車。
「去波士頓。」
洛克菲勒對車夫下達指令，然後轉頭看向彼得。
「彼得，你先去克利夫蘭。去執行老闆的那個輕質廢液收集計劃。找一塊絕對荒涼的土地，建十幾個最大的特製儲油罐。把那些化學家全塞進去，我要波士頓。」
兩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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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薩諸塞州，波士頓。
這場由愛國者投資公司引發的金融擠兌風暴雖然已經過去，但波士頓金融街的元氣大傷。幾家中小銀行依然大門緊閉，門上貼著法院的破產清算封條。
波士頓煤氣之光公司的總部大樓里。
董事長塞繆爾正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手裡那糟糕的財務報表。
由於之前幾家合作銀行的破產，煤氣公司存在裡面用於購買煤炭的一大筆流動資金被徹底凍結了。
更要命的是，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切斷了運往波士頓的煤炭。
他們現在只能靠高價從海路去加拿大買劣質煤。這就導致煤氣的生產成本飆升了一倍，但該死的市政廳卻死死卡住照明收費標準不允許他們漲價。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他的秘書帶著穿著普通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董事長先生，這位是來自俄亥俄州的洛克菲勒先生。他說他代表一家投資財團。」秘書介紹道。
塞繆爾皺起眉頭，看著這個不到四十歲的年輕人。
「洛克菲勒？我沒在波士頓聽說過這個名字。找我有什麼事？如果是推銷煤炭的話我想我現在沒心情談。」
洛克菲勒沒有理會塞繆爾的冷淡。
他自顧自地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手裡的公文包放在腿上。
「塞繆爾先生，我不是來推銷煤炭的。我知道你們現在買不到煤。」洛克菲勒的語氣平緩。
「我代表標準石油公司，來這裡是為了買下波士頓煤氣之光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權。」
塞繆爾愣了下，隨後發出惱怒的笑聲。
「哈哈哈……買下我的公司？你瘋了嗎？波士頓煤氣之光是新英格蘭地區最賺錢的公用事業公司之一，我們控制著整個城市的夜晚。就算我們現在遇到了點現金流的麻煩，也輪不到一個俄亥俄州的鄉下煉油商來收購我們！」
塞繆爾站起身，指著大門。
「狗奧特～趁我還沒叫保安把你扔到街上之前。」
洛克菲勒沒動。
依然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打開了那個公文包。
「塞繆爾先生。在叫保安之前，我建議你先看看這些東西。」
洛克菲勒從包里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推到塞繆爾的面前。
「這是你們公司發行在外的兩百萬美元企業債券。過去三天，愛國者投資公司的湯姆·海耶斯先生，已經在二級市場上把這些債券全部買斷了。現在，這批債券的債權人變成了我。」
塞繆爾的臉色瞬間變了。
洛克菲勒繼續拿出第二份文件。
「這是市政廳的一份內部提案副本。由於你們最近一周的煤氣供應極不穩定，導致波士頓幾個富人區的路燈在晚上熄滅。市政廳的幾位議員（當然，他們剛剛接受了一筆豐厚的政治獻金）準備在明天的會議上提出，撤銷你們的城市照明特許經營權。」
「你……你們在暗算我！」
塞繆爾雙手撐在桌子上，死死地盯著洛克菲勒。
「NoNoNo～這叫商業併購。」
洛克菲勒糾正了他的措辭。
「如果你同意出售百分之六十的股權，標準石油會立刻為你注入一百萬美元的現金。那些債券的還款期會無限延後。最重要的是……」
洛克菲勒看著塞繆爾。
「明天一早，滿載著高品質無煙煤的列車，就會停在波士頓的貨運站。市政廳的撤銷提案也會立刻消失。你依然是這家公司的董事長，只不過董事會裡會多出幾個來自紐約的席位。」
「如果不賣呢？」塞繆爾咬著牙問。
「如果你不賣。」
洛克菲勒收起臉上的平靜，眼神變得冷漠。
「明天下午，我會拿著這些債券去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市政廳會弔銷你的牌照。你的煤氣公司會變成一堆埋在地下的廢鐵管。你會失去所有的財產，去街頭排隊領救濟麵包。」
絕對的資金壓制加上市政權力的圍剿，以及供應鏈的物理切斷。
洛克非勒將艾倫的壟斷戰術執行得非常完美。不需要去談判，只提供一個生死選擇題。
塞繆爾坐在椅子上看著桌子上那堆文件。
波士頓的老錢時代，在這些不擇手段的新興寡頭面前已經崩塌了。
「我……我賣。」
塞繆爾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為了公司活下去，只能這樣了。
洛克菲勒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股權轉讓協議和鋼筆，遞了過去。
「波士頓的夜晚，屬於威廉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