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大拿領地，克拉克福克河谷。
距離那場血腥的屠殺已經過去月余，大雪將那些殘肢斷臂和鮮血徹底掩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在風雪中轟鳴的龐大工業區。
塞拉斯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製高台上。
他手裡端著杯滾燙的黑咖啡，看著下方那個已經初具規模的龐然大物。
三千名勞工在皮鞭和連發步槍的監督下，爆發出了恐怖的建設速度。
凍得像石頭一樣的泥土被炸藥強行炸開。
十幾台巨大的蒸汽打樁機日夜不停地工作，將幾百根粗大的鋼鐵承重柱死死地砸進河谷底部的岩層中。
在承重柱的上方，一座占地面積超過五個足球場大小的銅冶煉廠正在拔地而起。
萊克斯鋼鐵廠運來的高強度耐火磚被砌成了三個極其高大的反射爐。
旁邊是巨大的冷卻水塔，直接抽取克拉克福克河那冰冷的河水。
「總經理！」
首席工程師戴維斯戴著一頂厚重的皮帽子，順著木梯爬上高台，他的眉毛和鬍子上全是白霜。
「主廠房的鋼樑已經全部架設完畢。連接比尤特礦區的二十英里鐵路支線，昨天晚上也打下了最後一根道釘。第一列滿載著輝銅礦原石的貨車，再過兩個小時就能直接開進廠區的卸料站了！」
戴維斯的聲音有些發抖。
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僅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在荒野上建起一座現代化的冶煉廠並修通鐵路，這在工程學上簡直是一個奇蹟。
「幹得不錯，戴維斯。」塞拉斯喝了一口咖啡，「高爐什麼時候能點火？」
「耐火磚的內襯還需要進行最後的熱烘乾。如果煤炭供應充足，最遲後天晚上，第一爐銅礦石就可以倒進去了！」戴維斯指著遠處堆積如山的煤炭。
塞拉斯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闆交代的任務不僅完成了，而且提前了。這就意味著之前犯的錯很快就能補過。
「讓監工去告訴那些苦力，只要第一批粗銅錠順利出爐。每人發半瓶威士忌，外加一塊大都會貿易公司運來的烤牛肉。」塞拉斯下達了廉價的賞賜。
就在冶煉廠準備迎接第一爐礦石的時候。
遠在兩千英里之外的賓夕法尼亞州，費城。
這裡是北方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總部所在地。
公司總裁傑伊·庫克正坐在他那間裝飾著大量名貴油畫的豪華辦公室里。
他是內戰時期的金融巨頭，也是這條企圖橫穿大陸北部的鐵路的最大推手。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由倖存的僱傭兵頭目從蒙大拿發回來的加急電報，以及一份紐約法院的緊急跨州貿易保護禁令抄本。
庫克的臉色非常難看。
那考究的白鬍子在微微抖動。
北方太平洋鐵路公司的幾名高級董事坐在沙發上，整個房間裡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三百個人，三百個帶著步槍的護衛。」
庫克用手指敲擊著電報紙，聲音低沉。
「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裡，被兩台加特林機槍打成了肉泥。連內政部的那個裡德專員，都嚇得尿了褲子，簽了字跑回華盛頓去了。」
庫克抬起頭，看著那些董事。
「先生們，艾倫·威廉士不僅在紐約蓋了高樓。他在西部根本不跟我們講什麼領地劃分，也不講什麼政治談判。居然直接把軍隊推到了我們的臉上。」
一名董事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甘心地說道：「總裁，克拉克福克河谷是我們規劃中的主幹線必經之路。如果讓他們在那裡建了冶煉廠，那片區域就成了威廉士家族的私人堡壘。我們必須反擊！我們也可以僱傭更多的槍手，甚至買火炮送過去！」
「瓦特？用火炮去和先鋒軍工的老闆打仗？」庫克像看白痴一樣看著那個董事。
「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先鋒軍工是合眾國最大的軍火庫，你信不信我們前腳剛買了幾門舊火炮運過去。後腳艾倫·威廉士就能把最新式的後膛重炮直接架在我們的總部大門口？」
庫克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蒙大拿的那片區域。
「他在那裡修鐵路，建冶煉廠。說明他在比尤特發現了驚人的礦脈。那是他的核心利益。在核心利益面前，那個紐約的怪物是絕對不會退縮的。誰擋他的路，誰就會被機槍掃成碎片。」
庫克是個現實的人。
他深知北方太平洋鐵路現在的資金鍊非常緊張。
為了修建橫貫大陸的鐵路，他已經向歐洲發售了大量的債券。
如果這個時候在蒙大拿陷入一場毫無勝算的武裝衝突。倫敦和巴黎的投資者會立刻拋售他的債券。巴林銀行在阿根廷的慘敗就是前車之鑑。
「不能打。」庫克做出了決定。
「總裁，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搶走河谷？」董事們紛紛表示不滿。
「不打，不代表我們什麼都得不到。」庫克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派人去紐約威廉士大廈，找密西西比及東部鐵路公司的查爾斯·里夫斯。」
庫克走回辦公桌，拿起筆。
「告訴他們，北方太平洋鐵路公司承認他們在克拉克福克河谷的合法權益。並且，我們可以提供我們在西北部已經建成的部分鐵路網，協助他們將冶煉出來的粗銅錠運輸。」
「作為交換。我們要求威廉士家族的帝國銀行，承購我們下個月發行的五百萬美元鐵路建設債券。同時，要求萊克斯鋼鐵廠，以內部價格向我們提供修路所需的鋼軌。」
庫克看著手裡的筆。
「既然我們無法阻止他吃肉，那就必須想辦法在桌子底下撿點骨頭。和那種怪物作對只有死路一條，加入他的利益鏈才是活下去的辦法。」
一場原本可能引發西部大規模武裝衝突的危機，在加特林機槍的恐怖威懾下。被北方太平洋鐵路公司高層理智的妥協化解了。
幾天後。
當蒙大拿的克拉克福克河谷里。
第一爐極其耀眼的暗紅色銅水，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從反射爐里流淌出來，澆鑄成一塊塊沉重的粗銅錠時。
北方太平洋鐵路公司簽署的《路權共享與和平協議》，也送到了威廉士大廈十樓的辦公桌上。
艾倫用工業手段，打通了通往電氣時代的命脈通道。
蒙大拿的銅，將像血液一樣源源不斷地輸送回東海岸。
而此時美利堅合眾國四年一度的政治大考，終於迎來了最後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