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乾走後,屋子裡又剩李璟言一個人。
他把桌上那封燙金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半個月的時間還算充裕,不過,他也不可能等只剩幾天的時候再趕過去,路上也是得花時間的。
得提前動身。
心念一動,請帖從他手中消失,落入背包欄。
他靠在椅背上,腦子繼續想著事。
這趟去萬獸山莊,路途不近,沿途過的也不全是離州地界。
大哥雖然會安排人手隨行,但多一個十境巔峰的高手傍身,總歸踏實些。
傅寒姒。
這妖女應該還在安南城。
神女峰一別,她沒理由走遠。
天魔宗的事還懸著,她指望自己幫忙救師父,不可能斷了聯絡就跑。
但問題是——她在哪?
李璟言想了想,覺得主動出去找不太現實。
經過神女峰那一遭,冷紅袖對他的保護只會更緊,哪怕還是暗中跟著的模式,但警惕程度肯定上了一個台階。
這種情況下,傅寒姒未必敢靠近,更別說現身了。
找張臨施術追蹤?
也不行。
他跟傅寒姒還沒那麼大的因果牽扯,也沒她的東西。
李璟言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手指頭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忽然停了。
有了。
「風惜花。」
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剛落,門外就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
「二爺,我在。」
「進來。」
門推開,風惜花踩著碎步走進來。
淡紫色長裙,腰肢一扭一扭的,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笑。
「二爺有何吩咐?」
「我交代你件事。」李璟言豎起一根指頭,「你出去放個消息——就說西南王府明天上午要招一批侍女。」
風惜花的笑沒變,但眉頭動了一下。
「有兩個條件。」李璟言接著說,「第一,要有修為在身的女武者,至少四境起步。第二,最好是喜歡爬山的。」
風惜花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四境武夫?當侍女?」
「對。」
「還得喜歡爬山?」
「對。」
風惜花張了張嘴,又合上。
她在李璟言手底下幹了這麼久,什麼離譜的要求沒聽過,但這個確實是頭一回。
哪家四境武夫會甘心來當侍女?四境放在江湖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就算想抱大腿投靠王府,那也該走護院、暗衛的路子,當侍女算什麼?
更別說「喜歡爬山」這個要求了。
招侍女跟爬山有什麼關係?
風惜花腦子轉了幾圈,沒轉出個所以然。
但二爺交代的事,她向來不多問,辦就完了。
不過她還是忍不住提了一嘴:「二爺,來路不明的四境武者,放在您身邊當侍女,萬一……」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李璟言擺擺手,「放心,不會有事。」
風惜花點了點頭,正要轉身。
「等等。」李璟言叫住她,「還有一條——千萬不要提是我要招侍女,對外只說是王府招收的。流程從簡,但今天之內,消息必須傳到位。」
風惜花愣了一下。
不提二爺的名字?
她腦子又轉了一圈,這回倒是品出點味了——宇文姑娘今天才剛走,這節骨眼上要是傳出「西南王府二公子招侍女」的消息,那可就……
「明白了。」風惜花應得乾脆。
「複述一遍。」李璟言不放心。
「王府招侍女,至少四境女武者,最好喜歡爬山,不提二爺您的名字,今天宣傳到位,明天上午開招。」
一字不差。
李璟言滿意地點了下頭。
還是風惜花辦事靠譜,不像鐵鷹那三個,你把話掰碎了餵他們嘴裡,他們還能給你嚼出別的味來。
風惜花走後,李璟言在屋裡又坐了一會兒,覺得干坐著也不是事。
他起身去了院子。
冷月劍沒帶,就空著手。
腳下踏出《凌波縹緲步》的起手,在院中來回穿梭。先慢後快,步幅從小到大,身形越來越飄忽。
跑了幾圈後,他又換了《流風斬》。
以指代劍,對著院角那棵被他禍害了好幾回的老槐樹反覆劈斬。
每一道指力出去,他都刻意感受真氣在指尖凝聚、釋放的瞬間,修正力道與角度的偏差。
然後《鐵布衫》、《不動明王怒》……一項一項輪著來。
他練得很投入。
一直到天色暗下去,侍女來喊他吃飯,他才收了手。
……
次日。
李璟言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睡到了自然醒。
醒來後,侍女進來伺候穿衣洗漱,他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吃了頓不算早的早飯。
吃完最後一口粥,他放下碗。
「風惜花。」
風惜花的聲音很快就從門外飄了進來。
「二爺。」
「進來說。」
風惜花推門而入,表情有點微妙。
「怎麼樣?」李璟言端著茶杯。
「就招來了一個。」
「一個?」
「對,就一個。」風惜花攤了攤手,「這也正常,四境女武者本來就不多,願意來當侍女的就更少了。而且二爺您那個『喜歡爬山』的要求一傳出去,好些原本有點興趣的都覺得王府在鬧著玩,掉頭走了。」
李璟言喝了口茶,心裡有數了。
就一個來應徵,那還能是誰。
「什麼流程都不用走了。」風惜花說,「我讓她在偏廳候著呢。」
「長什麼樣?」李璟言隨口問。
「模樣挺周正的,就是……」風惜花想了想措辭,「吧,反正不算出挑,放人堆里不容易注意到的那種。說話也少,問什麼答什麼,不多不少。」
不出挑,不惹眼,放人堆里不容易注意到。
這描述,跟傅寒姒本人的風格完全相反。
但跟傅寒姒的易容水平,倒是完全對得上。
李璟言擱下茶杯,站起來。
「帶過來吧。」
風惜花應了一聲,出去了。
沒過多久,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風惜花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人。
女子二十上下的年紀,身穿一件半舊的青灰色布衫,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沒戴簪子,五官端正,眉眼清秀,確實是那種扔進人群里不會多看第二眼的長相。
她走到院中,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民女柳如煙,見過公子。」
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璟言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上下打量了她兩眼。
然後他笑了。
「你還挺會挑名字的。」
「柳如煙」低著頭,沒吭聲。
風惜花站在旁邊,沒聽懂這句話什麼意思,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二爺語氣里那股子調侃的勁——這是熟人之間才會有的東西。
李璟言朝風惜花偏了偏頭。
「行了,你先下去吧。」
風惜花看了看李璟言,又看了看那個「柳如煙」,嘴巴張了張,到底什麼都沒問,轉身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李璟言翹著腿坐在石凳上,手肘撐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面前這個低眉順目的「侍女」。
「把門關了。」
「柳如煙」沒動。
過了兩息,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還是那個形狀,顏色還是那個顏色,可眼底的東西全變了。
溫順沒了,規矩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李璟言很熟悉的、帶著點玩味的審視。
她伸手把院門拉上。
回過身的時候,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聲音也換了一個。
低,啞,帶著點黏膩的尾音。
「四境侍女,喜歡爬山。」
她歪著頭看李璟言。
「李二公子,你可真會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