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初年，揚州瘦西湖畔的麗春院，天剛擦黑，檐下的紅燈籠就挨個亮了起來。脂粉香混著酒菜香，順著風飄出半條街，勾得路過的腳夫浪子腳步都飄。
櫃檯後頭，十三四歲的桂小寶趴在帳台上，指尖撥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得脆生。洗得發白的青布小褂挽著袖子，露出半截細瘦的胳膊，腦門上還沾著點灶灰——方才在後廚幫娘燒火來著。
「小寶，死哪去了？樓上張老爺要添壺龍井！」
廊下春桃姐端著果盤走過，水紅裙子掃過門檻，人未到聲先到。桂小寶頭也不抬，算盤珠子撥得更快：「就來！張老爺昨兒欠的五百文酒錢，桃姐你順嘴提一句——別說是我說的。」
春桃姐「噗嗤」笑出聲，指尖點了點他腦門：「就你鬼精。娘說了，帳上的事少摻和，仔細你的皮。」
「怕什麼。」桂小寶終於抬起頭，一雙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棋子，嘴角翹著，「他敢賴咱們麗春院的錢，我就敢堵他家門口唱蓮花落去。」
話音剛落，院門口「哐當」一聲響，三個人影撞了進來。
為首的漢子歪著嘴，一臉橫肉，正是本地街面上有名的潑皮孫歪嘴。身後跟著兩個閒漢，敞著懷，手裡拎著短棍，一看就是來找茬的。
堂里頓時靜了半拍。彈唱的姑娘停了弦，吃酒的客人縮了縮脖子。桂三娘剛撩著裙擺從後堂出來，臉上剛堆起笑，孫歪嘴就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
「桂三娘！你們麗春院的人，敢偷老子的錢！」孫歪嘴唾沫星子橫飛，「昨兒老子在這兒吃酒，散了碎銀，定是你們的人趁亂摸了！今天不賠老子十兩銀子，老子拆了你們這破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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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三娘心裡咯噔一下。這孫歪嘴是出了名的潑皮，前兒才在隔壁茶肆訛了一筆，今兒又鬧到自家門口來了。正要上前陪笑臉打圓場，身旁人影一晃，桂小寶已經從櫃檯後竄了出去。
少年個子不高，滿臉堆著笑，一口一個「孫大爺」，聲音脆生生的：「哎喲孫大爺，您這是說哪兒的話！咱們麗春院開門做生意，最講規矩，哪能拿客人的東西？您是不是昨兒喝多了，落在哪處溫柔鄉了？」
「放你娘的屁！」孫歪嘴眼一瞪，伸手就要推他。
桂小寶腳下一滑，側身躲開，順手拎起櫃檯上的大茶壺，手腕微微一斜。
「嘩啦——」
滾燙的茶水順著孫歪嘴的腳邊澆下去，正澆在他鞋面上。
「哎喲我操！」孫歪嘴蹦起來老高，指著他鼻子，「小雜種你敢燙我！」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桂小寶立刻把茶壺往櫃檯上一放，連連作揖，臉上笑紋都不帶散的，「小的手滑了！您看這茶也涼了，小的再給您換一壺？咱們坐下慢慢說，省得驚動了衙門口的張捕頭——他老人家昨兒還在問您那賭帳的事呢，說再不清，可要拿人了。」
一句話，軟中帶刺。
孫歪嘴臉色頓時變了。他前兒欠了賭場二兩銀子，正躲著衙役呢。這小子怎麼知道的？
再看桂小寶，還是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可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你鬧，我就喊官差來，咱們一塊兒算。
兩個閒漢面面相覷。孫歪嘴咬了咬牙，狠狠啐了一口：「行！算你狠！咱們走著瞧！」
撂句場面話，帶著人轉身就走，臨出門還踹了門檻一腳。
堂里頓時鬆了口氣。桂三娘過來戳他腦門，又氣又疼：「你個死孩子！就你能！真把他逼急了，回頭暗地裡給你一悶棍，看你怎麼辦！」
「他不敢。」桂小寶拍拍手上的灰，又扒拉算盤珠子，「也就敢欺負咱們院門裡的人，真見了官差，比兔子還慫。」
春桃姐端著一盤桂花糕過來，揀了塊最大的塞他手裡，眼神裡帶著點讚許，也帶著點叮囑：「別大意。記住姐的話，這人啊，笑臉迎人，刀子藏袖。別真把人逼急了，狗急了還跳牆呢。」
「知道啦桃姐。」桂小寶啃著糕，甜得眯起眼，「我心裡有數。」
糕啃了一半，他想起後廚的蘇靈兒還沒吃飯。靈兒是前陣子被遠房舅父送來的，說是親戚家的孩子，暫住在院裡幫著做活，比他小兩歲，安安靜靜的，總愛坐在後廚門檻上繡花。
他揣了半塊糕，往後院走。路過西廂房的雅間時，裡頭傳出來壓低的說話聲，順著窗縫飄出來。
「……你聽說沒？雲南的吳藩王，擁兵十萬，手裡頭藏著八隻金匣子，叫什麼永樂密匣……得一隻就能富甲一方，八隻全得，能得天下……」
「真的假的？天下哪有這麼金貴的東西……」
「嗨，說書人都講爛了！當年永樂爺……」
桂小寶腳步頓了頓。
吳藩王？永樂密匣？
他聽過茶樓說書的講吳佬宥，說雲南有個藩王，管著三省的兵馬，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梟雄。可什麼金匣子銀匣子，他只當是說書人編出來哄人的瞎話。
少年搖搖頭，把這點細碎的傳聞拋在腦後，往後院廚房走去。
後廚的小窗亮著昏黃的燈，蘇靈兒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個繡繃，低頭繡著什麼。月光落在她側臉上，睫毛長長的，像落了層霜。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頭去，小聲叫：「小寶哥。」
「給你帶的糕。」桂小寶把半塊糕遞過去，靠著門檻坐下，「今天孫歪嘴來鬧事兒，我給打發了。厲害不？」
靈兒接過糕，輕輕點頭，嘴角彎出點淺淺的笑：「小寶哥最厲害了。」
她把繡繃轉過來一點，給他看上面繡的小狼狗，針腳還有點歪，可毛茸茸的，怪可愛的。
「等我繡完了，送給你。」
「好啊。」桂小寶托著下巴，看著她手裡的繡繃，忽然想起剛才雅間裡的話，隨口道，「靈兒，你說這世上，真有藏著寶貝的金匣子嗎？」
蘇靈兒愣了愣，搖搖頭：「不知道。……小寶哥想要？」
「嗨，我就隨便問問。」桂小寶笑了，拍拍褲子站起來，「哪天上街聽書，我給你買糖人。走了，我還得去前頭盯帳呢。」
他揮揮手，跑回前頭去了。
蘇靈兒坐在門檻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裡還攥著那塊桂花糕，慢慢低下頭，嘴角的笑意，好久都沒散。
院外頭的街面上，更夫敲著梆子走過，「咚——咚——」
二更天了。
麗春院裡的絲竹聲又響了起來，笑語混著酒令，飄得很遠很遠。
沒人知道，少年隨口一聽的那句「八隻金匣子」，會在往後的日子裡，把他的整個人生，都攪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