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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笑臉迎人刀藏袖

2026-10-01 06:58:55 作者: 蒼南與海北

  次日午後日頭偏西,把麗春院後院的皂角樹染成半樹金。細碎的黃花落了一地,混著階前青苔的潮氣,蒸出一股子清苦的皂角香。桂小寶蹲在灶房門檻上剝蠶豆,竹籃堆在腳邊,指尖沾著細白的豆衣,旁邊擱半碟粗鹽——晚間有堂花局,城裡的鹽商、衙役、閒秀才來湊熱鬧,得先把這下酒的小菜備妥。灶上燉著甘草湯,咕嘟咕嘟冒白汽,甜香混著煤煙味,裹著整個小院。

  「嘩啦」一聲,衣料擦過花枝的輕響。春桃姐端著一大盆漿洗衣裳過來,水紅布裙裾掃過落花,沾了半圈濕痕,鬢角還沾著朵碎黃花。她把衣裳往晾衣繩上一搭,皂角沫順著衣角往下滴,回身就屈起手指,「咚」地戳桂小寶腦門:「死孩子,昨兒后街燙孫歪嘴的腳,是你乾的吧?真當自己是街面上的大爺了?」




  「顏色?」春桃姐冷笑一聲,挨著他蹲下來,從碟里拈了粒鹽,指尖沾著皂角滑膩的白沫,「小寶,姐教你句實話——笑臉迎人,刀子藏袖。別什麼事都張牙舞爪,把人逼急了,狗急了還跳牆。」

  她抬眼瞥了瞥前院的朱紅欄杆,欄杆外就是街面,隱約能聽見說書人的醒木聲。聲音壓得低,貼著他耳朵說:「就說那孫歪嘴,你看著他潑皮無賴,可他跟城門口李衙役是拜把子的把兄弟。那李衙役是什麼人?管著這半條街的治安,手裡攥著『查娼聚賭』的由頭,隨便扣咱們個帽子封了門,娘拿什麼吃飯?咱們這行,跟官面上的人,永遠別撕破臉。」

  桂小寶剝蠶豆的手頓了頓。他昨兒只想著不能砸了院裡的場子、不能讓靈兒受欺負,轉頭就忘了潑皮背後還有官面的靠山。他以為自己占理,可世道從來不是講理就能走通的。

  「再說說常來的張鹽商。」春桃姐指尖絞著圍裙帶子,指節微微泛白,聲音更輕了,「看著和氣大方,出手闊綽,前兒巷口賣花的小蓮,欠了他五兩銀子,利滾利,三個月滾成十二兩,最後把人抵進府里做小,至今沒出來。」

  桂小寶抬眼望她。夕陽光斜斜打過來,落在她眼角那顆小小的黑痣上。平日她笑起來,那痣跟著彎,像顆小硃砂;這會兒她抿著嘴,嘴角往下壓,帶著點說不出的澀。他早聽說那張鹽商總想納春桃姐做偏房,她攢了幾年私房錢想贖身從良,總差那麼一截。

  「姐,那鹽商要是再敢來煩你,我……」

  「你什麼你。」春桃姐又戳他額頭,打斷他的話,「先顧好你自己。院裡姑娘的恩客,哪是你能惹得起的?」她語氣軟下來,嘆了口氣,「我自己有數。你少給娘惹事,好好攢錢,將來把靈兒妹子風風光光接出來,就是幫我了。」

  正說著,院角的月亮門裡輕手輕腳走進個人。蘇靈兒端著只黑陶藥碗,細布素裙掃過地面,沒半點聲響。她是給桂三娘送治咳嗽的甘草湯,藥碗冒著白汽,甜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朵飄過來的雲。

  「小寶哥,桃姐。」她小聲招呼,眼睫垂著像兩排小扇子,長睫毛掃下來,在眼下投出兩片淺影。

  「放灶台上吧,仔細燙著。」桂小寶趕緊起身想接,靈兒卻已經輕手輕腳進了灶房,放下碗就出來,手裡還攥著幅白絹繡繃,邊角露著點青線,那隻歪歪扭扭的小狼狗,已經繡出半個腦袋,狼牙繡得細細的,不仔細看像圈小花。

  「靈兒妹妹,繡什麼呢,這麼寶貝?」春桃姐笑著逗她。

  靈兒臉「唰」地紅了,把繡繃往身後藏,指尖絞著繡線,小聲道:「瞎繡著玩的。」說完福了福,轉身往後院廂房走,腳步輕得像陣風,皂角花落在她發梢,她都沒察覺。

  春桃姐看著她的背影,又轉頭睃桂小寶,似笑非笑:「看什麼呢,人都走沒影了。」

  桂小寶撓頭嘿嘿笑,沒說話。指尖還留著剛才剝蠶豆的細粉,心裡卻想著那半隻繡出來的小狼——靈兒手巧,繡得真像。

  「靈兒是個好姑娘。」春桃姐聲音放輕,也往灶房裡望了一眼,「可你也不看看你現在,連自己名分都沒著落,還想護人家?先把眼前這道坎兒過了再說。孫歪嘴那事兒,我去跟娘說,拿兩吊錢,我去跟他賠個不是,大事化小。」

  話音未落,前院的夥計小三子慌慌張張跑進來,衣襟都跑歪了,鞋上還沾著泥,差點被門檻絆倒:「小寶哥!不好了!孫歪嘴在街口茶館放話,說你燙了他的腳,要你跪著去茶館門口賠罪,還要咱們院出十兩銀子湯藥費!不然……不然他就叫李衙役帶人來封門,說咱們窩娼聚賭、打傷良民!」

  「哐當」一聲,腳邊的蠶豆碟被碰翻在地,圓滾滾的豆粒滾了一地,滾進青石板的縫裡,像撒了一地碎玉。


  春桃姐臉色驟變,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你別衝動!我去跟娘說,拿點錢,我去跟孫歪嘴說……他就是要倆錢,給了就完了。」

  「不行。」

  桂小寶咬著牙,眼睛亮得嚇人。他盯著街口的方向,指節攥得發白。

  給他錢?門都沒有。

  今天給了十兩,明天他就能要二十兩。今天賠了罪,明天他就能騎到麗春院頭上拉屎。

  

  他不是愣頭青,也不是怕事。可有些事,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他不是愛訛人嗎?」桂小寶嘴角忽然扯出點笑,跟他平日的憨笑不一樣,帶著點促狹,「我倒要看看,是誰訛誰。」

  他甩開手就往院外走,春桃姐在後面喊都喊不住。

  夕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根直直的短棍。街面上挑擔的、趕車的、叫賣糖人的往來如梭,糖畫的甜香、包子的面香、街邊大糞的臭味混在一起,就是揚州城的煙火氣。誰也沒留意這個半大孩子攥著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往街口茶館的方向撞過去。

  他腦子裡已經轉開了——孫歪嘴愛賭,前兒剛在茶館輸了錢,八成是輸急了,想借這事訛一筆。李衙役雖然是他拜把子,可也不會為了個潑皮真的封麗春院的門——他自己還常來院裡白嫖呢。

  這事,抓著他的短處,就能反將一軍。

  沒人知道,這一去,就要撞開他這輩子的第一重風波。

  也沒人知道,這市井街頭的小小算計,往後會扯出邊關萬里、廟堂千重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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